孤雛淚(全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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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內容

第一章

奧利佛.崔斯特的出生地及誕生情形

在某個城鎮(基於各種考量,該城鎮名還是不提的好,在此也不編造假名)的公共建築物之中,有個多數大小城鎮自古以來便十分常見的機構:濟貧院;本章標題提及的那個小娃兒便是在這間濟貧院出生,至於確切的日期在此不必贅述,因為就現階段而言,這點對讀者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這個娃兒由教區外科醫師接生,來到充滿悲傷與麻煩的世界後,一直讓人極度懷疑這孩子究竟能否冠上名字、存活下來;以他的情形而言,這本傳記很可能難以問世,又或者即使真的問世,也只有寥寥數頁;不過這本傳記有一項極其珍貴的價值,就是成為古今中外最簡明而又忠實的傳記。

雖然出生在濟貧院不能說是人生中最幸運、最讓人欽羡的事情,但就奧利佛.崔斯特的情況而言,或許是他人生最好的際遇。事實上,就連要讓奧利佛呼吸都十分困難--呼吸是一件麻煩的事情,但習慣已經讓這件事成為人類生存的必要條件;奧利佛躺在一張塞滿棉絮毛屑的小床墊上喘息已經有好一會兒,在今生與來世之間搖擺不定,而且顯然傾向於後者。此時此刻,如果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奧利佛的身邊圍繞著細心的阿嬤、緊張的阿姨、經驗豐富的護士和學識淵博的醫師,想必他早就沒命了。但如今他身邊只有一位貧窮老嫗,而且這名婦人已經灌了不少得來不易的啤酒,喝得醉醺醺的,此外還有一位依規定前來接生的教區外科醫生。奧利佛與死神奮戰搏鬥,最後經過幾番掙扎,他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打了個噴嚏,然後這個在遠超過三分十五秒的時間裡始終一聲不吭的男嬰,以可以合理預期的響亮哭聲向濟貧院的收容人宣告,這個教區又多了一個負擔。

就在奧利佛證明自己的肺部功能運作正常後,隨意鋪在鐵床架上、打滿補丁的床單上傳來一陣窸窣聲;一名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從枕頭上虛弱地抬起頭,以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讓我看一眼孩子再死。」

醫師原本面對火爐坐著,時而烤火暖手,時而搓搓掌心,聽到少婦說話,便起身走向床頭,以出乎意料的和善語氣說:「還不到講這種話的地步。」

「上帝保佑這個可憐人吧,她還不能死啊!」那名護士插嘴說道,匆匆將一個綠色玻璃瓶塞進口袋,瓶子裡的東西她已經躲在角落嘗過,顯然十分滿意。

「上帝保佑這個可憐人吧,等她活到我這把歲數啊,醫生,生了十三個孩子,結果只有兩個活下來跟著我一起住在濟貧院,到時候她才會更明白,保佑這個可憐人啊!想想當媽是怎麼一回事吧,妳還有個可愛的小嬰兒要照顧呢。」

這一番描繪母親的未來的安慰話,顯然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這名患者搖搖頭,朝嬰兒伸出手。

醫師將嬰兒放進她懷裡。她用冰涼慘白的雙唇愛憐地親著嬰兒的額頭,然後雙手抹了抹臉,瘋狂地環顧四周,接著打了個冷顫便往後一倒--從此與世長辭。他們按摩她的胸口、雙手和太陽穴,但她體內的血液再也不會流動了。他們替她祈求希望與安慰,兩者都是她睽違已久的感受。

「她走了,牟太太!」最後,醫師說道。

「唉,可憐哪,真的走了!」護士說道,撿起她彎腰抱孩子時掉在枕頭上的綠瓶子瓶塞。「可憐哪!」

「護士,如果孩子哭了,儘管派人來叫我,」醫生說完,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這孩子很可能會很難帶。如果他哭鬧,就給他喝點粥。」他戴上帽子朝門口走去,途中又在床邊停下腳步,補了一句:「她也長得很漂亮,是哪裡人?」

「昨晚才送來這兒的,」老婦人回道:「是長官的命令。有人發現她倒在街上,好像走了很遠的路,鞋子都磨破了,可是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醫師靠向死者拉起她的左手,搖搖頭說:「又是這樣,沒戴婚戒,我懂了。唉,晚安!」

醫生出去用餐;護士則又拿出綠瓶子喝了幾口,坐在爐火前的一張矮椅子上,開始幫嬰兒穿衣服。

小奧利佛.崔斯特真是顯示衣著力量的最佳範例!他原本身上只包著一條毯子,分不出是名門之後還是乞丐之子,即使是最傲慢的外人,也難以斷定他真正的社會地位。但如今他裹在許多人穿過的泛黃陳舊棉布袍裡,就等於被標上記號、貼上標籤,從此確立了他的身分--教區的孩子、濟貧院的孤兒、吃不飽餓不死的卑微苦力,在世上注定要飽受挫折磨難,被人人輕賤且無人憐惜。

奧利佛發出洪亮的哭聲。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個孤兒,將來的一切全得仰賴教區委員和濟貧院長官大發慈悲,或許他會哭得更大聲。

第二章

奧利佛.崔斯特的成長、教育及膳宿情形

接下來的八至十個月,奧利佛徹底成了背信和欺騙行為的受害者。他是用奶瓶養大的。濟貧院當局將這名孤兒飢貧交迫的困境如實呈報給教區當局。教區當局以威嚴的態度詢問濟貧院當局,「院內」難到沒有女收容人能為奧利佛.崔斯特提供他所需的照顧及營養。濟貧院當局謙卑地回答:確實沒有。教區當局於是寬宏而慈悲地決定,應該將奧利佛送去「寄養」,也就是送到大約五公里外的分院,院內有二、三十名不符濟貧法的年幼收容人,成天滿地打滾,沒有吃太飽或穿太暖的煩惱。院內有一名老婦人承擔起家長的責任,看管每個小毛頭每週可換取七便士半分的報酬。每週七便士半分已經足以讓一個孩子吃得極為豐盛,可以買到很多東西,足以讓孩子吃撐了肚子,甚至飽到不舒服。這名老婦人精明老練,她知道怎麼帶孩子,也深知怎麼做對自己有利。因此她將每週津貼的絕大部分挪作私用,而用在教區下一代身上的錢,則比原本規定的短少了許多。她藉此實踐了精益求精的哲理,證明自己是個十分偉大的實驗哲學家。

大家都知道另一位實驗哲學家的故事,這個人有一套馬兒不吃草也能跑得好的大道理,並徹底實踐他的理論,每天只餵他的馬吃一根草,如果這匹馬不是在餓了二十四小時、準備享用第一頓美味的空氣飼料大餐前一命嗚呼,想必會成為不吃糧草也極為活潑而神采奕奕的神駒。不幸的是,負責照顧奧利佛.崔斯特的那名婦人也信奉這種實驗哲學,而她的做法往往也造成類似的結果;每當孩子勉強靠著極微薄而劣質的糧食存活下來,就有八成五的機率一定會出事,像是因飢寒交迫而生病、失足跌進火坑或差點意外悶死等;只要發生上述事情,可憐的小生命通常就會蒙主寵召,到另一個世界和他今生無緣見面的祖先團聚。

偶爾會有格外引人注意的官司案,審理教區孤兒意外死亡的案件,例如在翻床架時一不留神將孩子壓死,或是在洗澡時不小心將孩子燙死--不過後者發生的機率微乎其微,因為寄養院裡的孩子梳洗的次數屈指可數--此時陪審團會提出難以回答的問題,或是教區居民會群起反抗,聯名簽署抗議書。不過這些異議很快便會被醫師的證據及教區執事的證詞壓下;醫師照例解剖遺體後,會發現體內空空如也(確實極有可能),而教區執事總是依教區所願宣誓作證,證詞洋溢著自我犧牲的精神。除此之外,委員會也會定期訪視寄養院,但總是在前一天派教區執事先去通報。因此委員來訪時,孩子們總是打扮得整齊乾淨給他們看,已做到這個地步,夫復何求!

這個寄養體系不可能培養出超凡或豐碩的成果。奧利佛.崔斯特滿九歲時仍是個蒼白瘦弱的孩子,不但個頭矮,身材也很瘦小,但他有堅毅的精神,可能是天生也可能是遺傳。而這種精神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這都要歸功於這個機構的伙食只能勉強餬口;或許正因如此他才能活到第九個年頭。無論如何,這一天是他的九歲生日,而他慶生的地點就在地下煤窖,還有兩名年輕人陪同,他們三個罪大惡極的傢伙膽敢喊餓,因此被扎扎實實打了一頓之後關在這裡。就在此時,寄養院的女主人曼恩太太被突然來訪的教區執事本伯先生嚇了一跳,正努力打開庭院大門上的小門。

「天哪!是您嗎,本伯先生?」曼恩太太邊說邊將頭伸出窗外,露出十分虛偽的喜悅神情。「(蘇珊,

帶奧利佛和這兩個小鬼上樓,直接帶他們去洗乾淨。)--真是高興啊!本伯先生,看到您真開心,是真--的!」

本伯先生是個急躁的胖子,因此他並未以同樣親切的態度回應這個熱烈的招呼,而是用力搖晃這道小門,然後朝門上踹了一腳;除了教區執事,也沒有人會踹這麼一腳。

「唉呀,瞧瞧,」曼恩太太邊說邊跑出來--此時那三個男孩已經被人帶往別處--「瞧我這記性!

居然忘了門從裡頭閂上了,都是因為忙那些乖孩子的事忙忘了!請進,請進,本伯先生,勞您的駕。」

雖然這伴隨著屈膝禮的邀請可能軟化教區委員的心,但並未平息教區執事的怒意。

本伯先生緊握著手杖質問:「曼恩太太,教區長官來這裡處理教區孤兒的相關事務,妳卻讓他們在庭院大門外等,這種行為妳覺得恭敬或合宜嗎?曼恩太太,容我說一句,妳知道自己是教區的委任代表,是領薪水的嗎?」

「本伯先生,我只是在告訴那一、兩個乖孩子您來了,他們很喜歡您,是真的,」曼恩太太十分恭謹地回答。

本伯先生一向認為自己辯才無礙、地位顯赫,現在既然已經展現口才,也證明了自己的重要性,態度便開始軟化。

「好啦、好啦,曼恩太太,」他以較平靜的語調回答:「就當妳說的是真話吧,或許是這樣。帶路吧,曼恩太太,我是來辦正事的,有話要說。」

曼恩太太帶著教區執事走進一間鋪著地磚的小會客室請他坐下,再殷勤地將他的三角帽及手杖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這一趟路讓本伯先生的額上沁出汗水,他一面擦拭汗珠一面得意地看著帽子,臉上露出笑容。沒錯,他笑了。教區執事畢竟也是人:本伯先生笑了。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您聽了可別生氣,」曼恩太太以迷人甜美的語氣說道:「要不是您大老遠跑這一趟,我也不會這樣問。您要不要喝點什麼,本伯先生?」

「不用了,我一滴都不喝,」本伯先生說,以威嚴又不失冷靜的態度揮了揮右手。

「我想您還是喝吧,」曼恩太太說,留意到執事拒絕時的語氣和伴隨的手勢。「喝一點就好,加一點冷水、放一塊糖。」

本伯先生咳了一聲。

「好啦,就喝一點,」曼恩太太用說服的語氣說。

「是什麼酒?」教區執事問道。

「唉呀,本伯先生,還不就是院裡該準備的一點東西,在那些上帝保佑的孩子們生病時,加在他們的藥水裡,」曼恩太太回道,打開角落的櫥櫃拿出一瓶酒和杯子。「是琴酒,不騙你,本伯先生,真的是琴酒。」

「妳給孩子們喝藥水嗎,曼恩太太?」本伯問道,興味盎然地緊盯著調酒的過程。

「對啊,願主保佑他們,這些可愛的孩子,」這位保母回答道:「你也知道,我不忍心眼看著他們受苦。」

「是啊,」本伯先生贊同道:「是啊,妳確實會不忍心。妳是個慈悲的女人,曼恩太太。」(她將酒杯放在他面前。)「我會盡快向委員會提起這件事,曼恩太太。」(他將酒杯挪近。)「妳就像他們的母親,曼恩太太。」(他將加了水的琴酒攪勻。)「那就--衷心祝妳身體健康,曼恩太太,」說完一口氣喝掉半杯。

「言歸正傳,」教區執事說,掏出皮夾。「那個受洗禮才做一半的孩子,奧利佛.崔斯特,今天滿九歲了吧。」

「願主保佑他!」曼恩太太插嘴說,用圍裙的一角擦了擦左眼。

「雖然提供了十英鎊賞金,後來又增加到二十英鎊,這個教區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甚至做到了超乎尋常的地步,」本伯說道:「可是還是沒辦法找到他的父親,也沒查出他母親的住所、姓名或相關資料。」

曼恩太太驚訝地舉起雙手,想了想又說道:「那他的名字是誰取的?」

教區執事得意洋洋地坐挺了身子說道:「是我取的。」

「是您啊,本伯先生!」

「正是在下,曼恩太太。我們依字母順序給這些寶貝命名。上一個是S--史瓦寶,是我取的。這一個是T--崔斯特,也是我替他取的。下一個就是恩文,再下一個是威爾金。我已經想好所有名字,取到最後一個字母了,等到了Z之後,就從頭再輪一遍。」

「哇,您真是個大文豪!」曼恩太太說。

「好啦、好啦,」教區執事說道,這一番恭維顯然讓他心花怒放。「或許是吧,或許我真的是個文豪,曼恩太太。」他喝完杯子裡的兌水琴酒,接著說:「奧利佛現在年紀太大,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委員會決定讓他回到濟貧院。我親自來接他過去,所以妳現在就叫他過來。」

「我親自去帶他過來,」曼恩太太說完便走出會客室去找奧利佛。此時奧利佛已經在一次清洗中盡可能刷掉臉上及手上的一層汙垢,由這位慈愛的女監護人帶進會客室裡。

「奧利佛,向這位先生鞠躬敬禮,」曼恩太太說。

奧利佛鞠了個躬,半對著坐在椅子上的教區執事,半對著桌上的三角帽敬禮。

「奧利佛,你想不想跟我走?」本伯先生以威嚴的語氣說道。

奧利佛正要說他十分樂意跟任何人離開這裡,一抬眼卻看到曼恩太太站在教區執事的椅子後,鐵青著一張臉朝他揮舞拳頭。他馬上明白她的暗示,因為這副拳頭太常往他身上招呼,早已在他的心裡留下深刻的記憶。

「她也跟我一起去嗎?」可憐的奧利佛問道。

「不會,她不會去,」本伯先生回答:「但她可以偶爾來看看你。」

對這個孩子而言,這番話並沒有多大的安慰作用,但年幼的他已經懂得佯裝捨不得走的樣子。要這個男孩擠出幾滴眼淚也並非難事。飢餓和最近所受的虐待是催淚的絕佳助力,奧利佛也的確哭得很自然。曼恩太太不停擁抱奧利佛,還給了他十分需要的東西,也就是一塊麵包和奶油,以免他到了濟貧院露出一臉飢餓相。奧利佛手裡拿著這片麵包,頭上戴著教區的褐色小無邊帽,在本伯先生的帶領下離開了這個悲慘的寄養院,這裡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一句好話或給他好臉色看,為他憂鬱的幼年時期帶來一絲光明。然而就在寄養院大門在他身後關上時,他卻突然孩子氣地覺得難過不已。他即將告別的那些可憐小同伴雖然討人厭,卻是他僅有的朋友;這個孩子的心裡首度萌生孤身進入大千世界的孤獨感。

本伯先生邁開大步向前走,小奧利佛緊抓著他的金邊袖口小跑步跟在他身邊,每前進四百公尺就問一句「是不是快到了」。本伯先生對他的問題一律給予簡短暴躁的回答;兌水琴酒暫時喚醒的溫柔此時早已消失,他又變回教區執事。

奧利佛一到濟貧院,本伯先生便將他交給一名老婦人照顧,他在院內還待不到十五分鐘,剛吃完第二片麵包,本伯先生便回來了;他告訴奧利佛今晚委員會正好要開會,要他立刻向委員報到。

奧利佛聽完這番話十分吃驚,他並不十分清楚木板怎麼會有生命,也不確定究竟該笑還是該哭。但他還來不及思考這件事,本伯先生便用手杖在他頭上敲了一記讓他回過神來,又在他背上打了一下要他振作起來:他囑咐奧利佛跟著他走,帶他進入一間刷白的大房間,裡頭有八名或十名身材臃腫的紳士圍著圓桌而坐。桌首的那位紳士坐在比其他椅子更高的扶手椅上,他的身材特別胖,有一張非常圓潤的紅臉。

「向委員們鞠躬敬禮,」本伯先生說道。奧利佛擦掉在眼眶裡打轉的兩、三滴淚水,房裡只有一張桌子卻沒看到木板,幸好他還懂得向那張桌子敬禮。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坐在高椅上的紳士說道。

奧利佛看到在場有這麼多位紳士便嚇得全身發抖,而教區執事又從背後打了他一下,害他哭了起來。

這兩個原因導致他以極小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回答,一名穿白色背心的男士因此斷言奧利佛是個笨蛋,而他通常都是藉此提振精神、放鬆心情。

「孩子,」坐在高椅上的男士說道:「聽我說,我想你應該知道自己是孤兒吧?」

「先生,孤兒是什麼意思?」可憐的奧利佛問道。

「這孩子一定是個傻瓜--我覺得他早就傻了,」穿白色背心的男士說道。

「別吵!」最先開口的那名男士說道:「你知道自己無父無母,是由教區養大的,對吧?」

「是的,先生,」奧利佛回答,傷心地哭了起來。

「你哭什麼?」穿白色背心的男士問道,認定這是極為特殊的情況,這孩子有什麼好哭的?

「希望你每天晚上都有禱告,」另一名男士厲聲說:「像個基督徒一樣,為那些供你糧食、照顧你的人祈禱。」

「是,先生,」奧利佛結結巴巴地說。最後發言的那名男士意外說對了。如果奧利佛真的曾為那些給他糧食、照顧他的人禱告,他一定會像個基督徒,而且是極虔誠的基督徒。但他根本從未禱告過,因為沒人教過他。

「很好!你來這裡是要接受教育,學習有用的手藝,」坐在高椅上的紅臉男士說。

「那你就從明天早上六點開始拆舊麻繩,」穿白色背心的傲慢男士補了一句。

為了答謝他們以拆舊麻繩這個簡單程序結合教育和學藝這兩項善舉,奧利佛在教區執事的指示下向他們深深一鞠躬,接著便被匆匆帶往一間大宿舍,躺在一張粗糙的硬床上啜泣到睡著為止。這真是英國仁慈法律的全新寫照,居然肯讓貧民睡覺!

可憐的奧利佛!他怎麼也沒想,就在他沉沉睡去,對周遭一無所知之際,委員會已經在當天做出一項決定,對他未來的命運產生極為重大的影響。他們的決定如下:

委員會的成員個個都是極為賢明、有深度、有智慧的人士,因此他們一關注濟貧院,便立即發現常人絕不會察覺的情況--那就是窮人很喜歡濟貧院!這裡是貧民常去的公共娛樂場所,是不必花錢的客棧,全年都有公家提供的早、午、晚餐及下午茶,是一座由磚頭和灰泥砌成的樂園,在這裡可以成天玩樂不必工作。「啊哈!」看似洞察一切的委員說道:「要整治這股歪風得靠我們了。我們會馬上制止這種行為。」

因此他們訂立了規定,所有貧民應該有所選擇(因為委員不會強迫人,他們不做這種事),是要在濟貧院裡慢慢餓死,還是在院外痛快了斷。他們根據這項原則,與供水廠簽定無限制供水合約,並與糧商協議定期供應少量燕麥,一天三餐只發薄粥,一週發兩顆洋蔥,週日發半條麵包。他們還針對女性制定了其他許多明智又有人情味的規定,在此毋須一一贅述;並好心拆散已婚的貧民,替他們省下在倫敦民法博士院訴請離婚的高額費用;也不再強迫男性像以往一樣養家活口,而是直接將他們的家人帶走,讓他們變成單身漢!最後這兩條規定如果不是與濟貧院配套,社會各階層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申請救濟,幸好這些委員都有先見之明,早已做好準備應付這道難題,讓救濟與濟貧院和薄粥密不可分,藉此嚇跑大家。

奧利佛.崔斯特轉回濟貧院的頭六個月,這套制度已經全面實施。起初開銷驚人,主要是因為喪葬費用大增,加上院內的貧民吃了一、兩週的薄粥後身形消瘦許多,衣服穿在身上太過寬鬆,因此必須改小。但濟貧院收容人的人數及貧民的數量確實都因此減少,委員會因而欣喜不已。

男孩們用餐的地方是一間石造大堂,食堂的一側放著一口大鍋:每到用餐時間,院長就會穿上圍裙站在鍋邊,在一、兩名婦人的協助下分發薄粥給大家。在這種歡宴般的場合,每個男孩都有一碗粥,僅此而已--只有在普天同慶的日子,才會加發二又四分之一盎司的麵包。

這些碗根本不必洗,因為男孩們會用湯匙將碗刮得乾乾淨淨,在這個過程中(湯匙幾乎和碗一樣大,因此花不了多久的時間),他們會坐在位子上以渴望的眼神盯著大鍋,彷彿連墊鍋子的磚塊都要吞下去,同時努力吸吮手指,絕不放過任何一滴不小心灑出來的湯汁。男孩的胃口通常很好。奧利佛.崔斯特和他的同伴已經忍受飢餓的折磨長達三個月:最後他們因為飢餓而變得凶狠瘋狂,其中一名男孩長得比一般同齡孩子高,又從來沒吃過這種苦(因為他的父親原本開了一家小飯館),他惡狠狠地暗示其他同伴每天要讓他多喝一碗粥,否則他說不定哪天晚上就把睡在他旁邊的人給吃了,而睡在他隔壁的正好是一個年幼弱小的男孩。他的眼神瘋狂而飢渴,大家對他說的話沒有絲毫懷疑。經過一番討論,他們決定以抽籤的方式推派代表,在當天晚餐後上前向院長多討一些粥,而這項重責大任就落在奧利佛.崔斯特的肩上。

當天傍晚,男孩們就坐。院長穿著他的廚師服站在大鍋邊,他的貧民助手則站在他身後;薄粥一一分發下去,冗長的飯前禱告配上少得可憐的共餐食物。薄粥很快就一掃而空,男孩們交頭接耳,拚命朝奧利佛眨眼示意,坐在他身邊的人也不停用手肘推他。他雖然只是個孩子,卻因為飢餓甘願鋌而走險,因苦難而變得不顧後果。奧利佛站起來走向院長,手裡捧著粥碗和湯匙,對自己的莽撞多少覺得緊張,開口說道:

「先生,再多給我一點粥吧,求求您。」

院長是個肥胖而健康的男子,此時他的臉色卻十分蒼白。他震驚地僵住,盯著這個造反的小傢伙看了好幾秒,然後扶住大鍋以免腳軟跌倒。他的助手也驚訝地僵在原地,男孩們則是嚇得不敢動彈。

「你說什麼!」院長終於開口,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求求您,」奧利佛回答:「再給我一些粥吧。」

院長用湯勺往奧利佛的頭上敲了一記,再以手臂箝住他,大聲叫教區執事過來。

委員會正嚴肅地商討事情,本伯先生慌張地衝進會議室,向坐在高椅上的那名男士報告:

「林姆金斯先生,抱歉打擾您了! 奧利佛.崔斯特說他還要更多粥!」

在場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露出驚恐的表情。

「還要更多!」林姆金斯先生說:「本伯,冷靜一點,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你是說他吃完分配的晚餐之後,還要吃更多嗎?」

「是的,長官,」本伯回答。

「那孩子將來一定會被吊死,」穿白色背心的男士說道:「我敢打包票,那孩子將來一定會被吊死。」

沒人反駁這名男士的預言。大家激動地討論之後,決定馬上將奧利佛拘禁起來;隔天早上濟貧院大門外貼了一張公告,凡願意替教區收養奧利佛.崔斯特者,可得賞金五英鎊。換句話說,任何男女不論技藝、行業或職業為何,都可以收奧利佛.崔斯特為學徒,並獲得五英鎊賞金。

「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肯定,」隔天早上穿白色背心的男士一面敲門一面看著這張告示說道:「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肯定,這孩子將來一定會被吊死。」

究竟穿白色背心男士的預言是否成真,筆者打算在後文揭曉,如果現在就透露奧利佛.崔斯特的下場是否真的如此淒慘,恐怕會破壞這個故事的趣味(假設這個故事真有趣味可言)。

商品簡介

英國維多利亞時期最偉大作家

懲惡揚善、揭露社會底層真實生活

無親無靠的孤兒奧利佛.崔斯特一出生便進了寄養院,過著飢寒交迫的生活。為了逃離悲慘與不幸,他趁著眾人不備之際逃往倫敦,路上遇到了少年扒手傑克.道金斯。奧利佛被帶到竊盜頭子費金的老巢,懵懵懂懂地接受了「工作訓練」。

天真無辜的奧利佛與友人一同出門後,才發現他們做的是見不得光的勾當,因逃離現場而遭到誤會追打,所幸被竊的布朗洛先生不以為忤,還將他帶回家悉心照顧。正當奧利佛以為苦盡甘來,費金卻暗中策動擄人計畫,無論如何都要奧利佛為他們效命……

命運多桀的奧利佛是否能逃離惡徒掌控,破解曲折離奇的身世之謎?

本書特色:

◎狄更斯最膾炙人口的代表作之一。

◎以諷刺的筆調針砭時世,深入刻畫人生百態。

◎曾多次改編為電影、電視劇及音樂劇,世界知名導演羅曼.波蘭斯基於二○○五年也曾將此書拍成電影。

作者簡介

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1870)

英國維多利亞時期最偉大作家,以反映現實生活見長。狄更斯的作品在其有生之年就已享有盛名,在二十世紀時亦受到評論家和學者廣泛認可。

狄更斯以高超的寫作手法,描繪了包羅萬象的社會群像,作品一貫保有揭露和批判的筆鋒,貫徹懲惡揚善的人道主義精神,塑造出眾多令人難忘的人物角色。他三十多年的創作生涯,寫了十五部長篇小說,許多中短篇小說,以及隨筆、遊記、時事評論、戲劇、詩歌等。一百多年來,他的作品始終深受世界各地廣大讀者喜愛。

狄更斯主要作品列表:

《博茲札記》(Sketches by Boz, 1836)

《匹克威克外傳》(The Pickwick Papers, 1836)

《孤雛淚》(Oliver Twist, 1837~1839)

《少爺返鄉》(Nicholas Nickleby, 1838~1839)

《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sity Shop, 1840~1841)

《巴納比.拉奇》(Barnaby Rudge, 1841)

《美國紀行》(American Notes, 1842)

《小氣財神》(A Christmas Carol, 1843)

《馬丁.朱述爾維特》(Martin Chuzzlewit, 1843~1844)

《董貝父子》(Dombey and Son, 1846~1848)

《塊肉餘生記》(David Copperfield, 1849~1850)

《寫給孩子看的英國歷史》(A Child's History of England, 1851~1853)

《荒涼山莊》(Bleak House, 1852~1853)

《艱難時世》(Hard Times, 1854)

《小杜麗》(Little Dorrit, 1855~1857)

《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 1859)

《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 1860~1861)

《我們共同的朋友》(Our Mutual Friend, 1864~1865)

譯者簡介

方淑惠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碩士。從事翻譯工作十餘年,譯有《你出生那天,就是我的父親節》、《大藍海洋》、《星星男的天文大夢》、《去你的癌症》、《我的法國城堡夢》、《便便學問大》、《一生必遊的500經典路線》、《美麗的謊言》以及《奇幻之屋》系列六部曲等書。

李延輝

一九七七年出生於高雄縣,台大外文系、師大翻譯研究所畢業。興趣為電影、文學、音樂與旅行,現為自由譯者。

孤雛淚(全譯本)
Oliver Twist
作者: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譯者:方淑惠、李延輝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14-09-05
ISBN:9789862726402
定價:380元
特價:380
其他版本:二手書 41 折, 154 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