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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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序:河流與人間 黃錦樹

下游

邊城

浮島森林

大河盡頭

水上人家

大河之歌

河岸生活

大橋下

天鵝

中游

流浪藝人

江湖在哪裡

彼岸

冷攤

小鎮畸人

麵攤

夜市,人生

上游

小城故事

奔流入海

汀州

劍潭幻影

流水人家

下水底

黑暗之心

看不見的城市

試閱內容

邊城

曾經有一段不長不短的時期,每個週末,我繞過圓環,穿過瀰漫著快炒煙火氣味的寧夏夜市,穿過蚵仔煎、肉羹湯、知高腿庫飯的路邊小攤,最後,會接上隱身於靜修女中後面,羊腸般窄窄一條的歸綏街。

從寧夏到歸綏,從光明隱入黑暗,彷彿有種更往邊緣去的荒涼。煙火退散,人聲已寂,位於歸綏街上的﹁日日春關懷協會﹂,裡頭的唯一義工,正等著我來交班。交接完成,鐵門拉下,已是午夜時分,我在辦公室看電視,裡頭的小房間裡,有一具沉睡的女體,一整夜她極少醒來,像川端康成《睡美人》中被餵以安眠藥的裸身少女,而我是一個清醒的陪睡者。

清晨微明之際,蓄積了一整夜終於要一次洩洪的膀胱,驚醒了她。輕度中風的前公娼白蘭,掙扎起身,顫巍巍地向我走來,有時候她還沒到目的地便撕開紙褲,撇了稀屎散落一地,成了她行走的線索,我亦步亦趨地收拾善後。上完廁所,幫她擦拭私處,抹上痱子粉,重新包好尿布。忙亂一陣,從蟹殼青到魚肚白,天通體地亮了,輪值時段結束,走出歸綏街,仍無一絲睡意,卻又不能說是完全的清醒,我往往在這樣徹夜未眠過後的早晨,宛如夢遊一般,梭巡於迪化、歸綏、寧夏、酒泉、伊犁、蘭州、甘州、涼州、敦煌,最遠不過玉門街。

這樣帶著邊荒想像的街名,春風不過玉門關,再過去,還有些什麼呢?還有圓山、劍潭、士林、石牌、天母、北投⋯⋯台北還沒完成一半,然而,這個以大稻埕碼頭為軸心輻散出去,想像中的地理,確實就如當初命名就已埋下的讖言,真正成為邊城而沒落了。

歸綏街的前身也曾熱鬧一時,隨著大稻埕的繁華而起的藝妲間,天字第一號的﹁江山樓﹂即棲身此處,樓塌灰飛煙滅,如今也只能在侯孝賢《最好的時光》中的﹁自由夢﹂一窺昔日榮景。相較於達官貴人進出的江山樓、春鳳樓,轉入暗巷,在日日春對面的公娼館﹁文萌樓﹂,對象是在大橋頭苦力市場集散的零工、粗工。

狹長型的公娼館,一進去首先是前廳,牆上掛著標示有小姐藝名的相片,方便警察臨檢。靠牆擺放一整排的高腳凳,沒有生意的小姐,就坐著蹺腳看電視。少了神明桌,低處角落盤踞著一隻虎爺,神祕、隱蔽如這小屋的營生。揭開紅色門簾,從前廳進去,後頭還別有洞天,計有四間以木板隔間的執業房,裡頭除了比雙人床略窄的木板床外,別無他物。更往深處走,盡頭處有臉盆架、毛巾,以及恆常燒著熱水的瓦斯爐。沒有盥洗處,而是由小姐打了熱水,端進房幫客人清洗。

目睹這一切,是在台北市廢娼之後,這裡已成了可供參觀的性產業遺跡。走到底,從後邊的小門出去,娼館後巷,明明是再平凡不過的尋常民居,清白人家晾曬的被褥衣物,毫不避諱地跨界到這邊來。文靜少言的白蘭,沒生意的時候,少到前廳和其他姊妹往來,而是開了後門,在僻靜的巷間想著心事,她餵養的幾隻野貓有時來探,於腳邊磨蹭,喵喵討魚喫。早上八點開門,中午十二點阿桑做飯,姊妹共進午餐,凌晨兩點收工。只除了每星期三的性病防治所檢查,以及週二、四的午後,大伙不會忘了去簽支六合彩。有時白蘭接了一個客人,還不到中午,賺夠買魚的錢,她就收工不做,曾經那樣的任性,與自由。

附近一帶的生計,往往與娼館息息相關,位於陋巷或者二樓的便宜小旅館多,西藥房多︵賣出最多的是淋病藥︶,婦產科、割包皮的泌尿科多,按摩店、內設卡拉OK的清茶店多,深夜燈火通明的小吃店也多。過了重慶北路,民生西路上的﹁杏花閣﹂,或是延平北路的﹁黑美人﹂、﹁五月花﹂,算是昔日河港紅燈區的丁點遺留。

除了食、色兩項,婚喪嫁娶等生死大事,皆可在此交辦。出生所需,有油飯行︵兼賣肉粽、粿製品︶、命名館。嫁娶大事,相親可至﹁波麗路﹂,嫁妝可至百貨店採辦,婚服至永樂布市量身訂做,喜餅則有百年糕餅老鋪,婚期選定可至擇日館。生病調養,有南北貨中藥行,西藥則有迪化街34號空留廢墟的屈臣氏大藥房,日治時代是進口西藥的大批發商。來到生命之終,三角臉和小瘦ㄚ頭的西樂隊,或者國樂的嗩吶鼓吹,多集中在大橋頭一帶,橋下人力勞動市場沒被挑選走的,露宿於亭仔腳的羅漢腳,也許就拼拼湊湊出一個鑼鼓隊陣頭來。

再找不出任何一個地方若此,彷彿人生的縮影公園,不出幾條街廓,便可將生、老、病、死一網打盡。

一網打盡的還不止於此,各式原料:化工行、儀器行、木材、塑膠、染料、布帛⋯⋯天工開物,與一般五金行,或者B&Q特力屋不同,一家小店就專賣一物,賣塑膠的他就專攻塑膠,不雜賣木材金屬。短短一條天水街,有七、八家化工材料行,也不覺其怪。靠近承德路的興城街,還常見一些隱身於民宅間的家庭工廠:軸承工廠,不遠處還有魚丸加工廠,邊城舊區,還容得下此種早期常見的小型製造業,還沒過橋被放逐到新北市的新莊、五股工業區一帶,也還被驅逐渡海至珠江三角洲,或者更往南邊去的東南亞一帶。

此區老行業多,原料行多,小型製造業猶存。

除此之外,老人也多,時常街衢交會處,稍有一處畸零空地,便見三五老人搬了板凳來聊天,有些閒聊之外,還不忘經營小生計,鐵桶裝了紅茶,十元一袋。甫放學,還穿著制服不及脫下的小女孩,提著兩包紅茶回家去。老人煮紅茶賺些零花,小兒呷涼,自然而然的供需,不需透過大盤中盤,便利店層層的物流系統。又例如保安街﹁慈聖宮﹂前的一排食攤,不做晚市,下午四、五點即收,光顧的多是老人。攤車前擺放的清一色是長條板凳,頗有古意。一家賣家常菜的小店,綠格子窗櫺上掛著活動菜牌,白底紅字寫上菜名:蝦仁淮山、紅糟鰻魚、蒜苗魚片等等,可因應季節時蔬不同而隨時替換。

廢墟也多。有些民居一樓還做小生意,二樓已全然荒廢,甚或傾頹了,格窗以木板封起,寂寞的女兒牆,再無人憑欄倚望。蕨類野蔓攀爬牆間,長得特別青綠,特別好,甚至比老老實實栽出來的盆栽還好。有時候一棟棄屋的內部,被一棵樹侵入,生根、茁壯,自然的意志穿刺天花板,從二樓的窗口擊碎玻璃伸出枝葉,凶猛的綠意,最是生機勃發。

有些廢墟,還留有這一帶常見,不見底的長樓梯。樓層之間,沒有絲毫迴旋轉圜之處,階階相連到天邊,像座天梯。從梯口望去,對於未知盡頭的著迷,心底有個聲音不斷慫恿著前去。才踏上幾步,便有樓傾之勢,只得作罷。

邊城的邊緣,例如往昔有﹁洋樓街﹂之稱的貴德街,越臨近河邊碼頭,往日越繁盛不可方物的,時代的浪潮,越是退卻得厲害。

從台北橋上回望,迪化街臨河一排,年貨大街的背面,往常貨物於岸邊卸下,直接後門進,前門出。如今,翠翠和爺爺不在,河岸不再擺渡貨物,越近河,水氣濕度越增,整排老屋已經壞毀得差不多了,恣意伸展的枝葉,綠巨人掀翻整片屋頂,往晴空猙獰抓去。

夜市,人生

對夜市最早的印象來自小時候,不假外求,家附近就有,或許是改道後,河水不再流經的廢棄舊河道;或許是荒置已久,芒草已抽長至半人高,堆置貨櫃,遲遲未起高樓的大片空地。通常不是在禮拜六、日這樣的週末假期,週末一到,人們整好衣裝,便往西門町鬧區,或者較具規模的士林夜市去。半路插花的流動夜市,通常選在小週末,星期三晚上前來紮營,次數亦不頻繁,有時隔週才來一次,不太讓人想起,但也不容易忘記。還未走近,遠遠就聽到三、四十台發電機的馬達一齊嗡嗡作響,那震幅會使人心跳增速,腳步加快,原來形同鬼域的畸零地,忽地架燈打光,成了一處泊滿長舟的碼頭,引擎正熱著,芭蕉剛摘下,群聚成一隨機集散的水上市場。

逛夜市,或許正服膺著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道理,從不是為了買東西去。沒人像對待百貨公司周年慶一樣地,將折扣情報蒐集好,折價券準備好,信用卡的紅利點數算清楚,如臨大敵似地,甚至是百貨公司的動線圖,哪一個電梯口衝到哪一個櫃位可以截彎取直節省最多的時間。滿額送、滿千送百,一方面是講求快、狠、準的精明俐落,是法家的寧可錯殺,不可輕放;一方面卻是拖泥帶水的癡心,是墨家的兼愛。

逛夜市是道家的無為,是興之所至,是臨時起意的隨波逐流。

一家大小的穿著有點隨意,晚餐之後的散步,短褲拖鞋就出來了,也許還提包垃圾順道去丟,邋遢一點也無所謂,發電機所能供應的,就是昏黃暗淡的燈光,那燈光並不勢利,而是包容得多,再猥瑣的人身在其中,都有些朦朧美。逛夜市帶的閒錢也不多,我成長的年代,主婦還需做點家庭手工來貼補家用,錢總是用在刀口上,也許就準備個一百、兩百,回程順便買半條明早抹果醬吃的吐司。

儘管節制如此,總有一攤令我們流連忘返。那是賣五金的攤子,文件夾大小的紅色塑膠籃內,裝著各種五金百貨,統統一樣十元,全部大概也有四、五十籃的物事,很難說清楚到底是什麼,隨人各取所需,老闆會發給一個塑膠籃,人人從那眼花撩亂接枝雜生的果樹裡,採擷自己要的,丟入自己的籃內。媽媽丟進菜瓜布,廚房收納小幫手;爸爸丟進計算機老虎鉗;哥哥丟進無敵鐵金剛;妹妹丟進紙娃娃。一樣十元,不用為了成全A而割捨B,不必男尊女卑,孔融讓梨,人人有獎,皆大歡喜。

我相中的總是那些紅紅綠綠的色筆、拍紙簿,因為便宜,所以用不著月考前三名母親才會犒賞你,隨手就可以指個一、兩樣,母親總有些零頭可以允許你帶回一樣。日後很難找到同樣的實體店面,結合了五金行、文具店、雜貨店⋯⋯,而神奇地大概是那載體,一籃一籃地像盛滿碎五金的廉價珠寶盒,拼貼鋪排在地,每個人下腰屈膝去挑選自己要的。在夜市,時常看見這種蹲踞的身體姿勢,小販蹲踞著等生意上門,人客蹲踞著挑物品。在百貨公司則彷彿美姿美儀,人是直挺挺地,唯有電梯小姐會極不自然地,對人鞠躬九十度。

長大以後,自己一個人還逛夜市。我甚少在夜市吃喝,採買,卻總有逛不厭的物事。於我而言,夜市是最好的人間秀場,不看歹戲拖棚的八點檔連續劇,何妨關掉電視,往夜市去。

夜市裡新舊雜陳,總能看到最具巧思的新發明。近來注意到雨後春筍般冒出的鹽水雞攤子,我所見過最輕簡陽春的設備,用不著傳統笨重的攤車,一個菜籃車,上頭架了一個鋁製臉盆,就可在夜市裡占得一席之地。菜籃車裡的空間,可供擺放各式待用的材料;鹽水雞無需汆燙過火,就直接在上頭的臉盆裡攪拌,呼應現今的樂活風,無火無碳無油煙氣,只要香油、辣椒、蒜頭、香菜等,就可以不升火進行涼拌。臉盆裡的料,除了傳統的雞翅鴨胗,也加入茭白筍、蘆筍、小黃瓜等時蔬野菜,看來清新可喜。

也愛看老攤,滷味總標榜是從前西門町老戲院外的那一家,乾脆取名為﹁萬國﹂滷味︵雖則戲院早已不再︶,滾輪推車,上置木頭矮櫃,覆以草綠紗窗,裡頭腸胗腳爪一一分門別類擺好,滷味講究浸滷的老湯汁,彷彿也浸透到那木櫥的紋路裡,油亮油亮的。看電影時,有人吃雞腳搓得塑膠袋嗶剝響,一度是我最痛恨的擾人噪音,但滷味與老戲院,似乎就是特別合拍,如西門町電影街與老天祿。還有紅泥炭爐烤魷魚,老婆婆拿蒲扇搧呀搧,再加上煮玉米、花生、菱角蒸騰的水煙繚繞,豈是熱狗、可樂、爆米花可比擬。

夜市,或許還可見早期生活型態的遺留。儘管逛的人,早已不分本省外省、閩南客家。但閩南人聚集的艋舺,賣粥的多,不是其他夜市常見的廣東粥,而是需再配上漬菜、炸物的白粥、鹹粥。一個在騎樓下賣地瓜稀飯的,等著銀行三點半關門後才開張營業,一路賣進深夜,越清晨,稀飯易消化,是消夜也是早點。儘管只是路邊攤販,卻一點也不馬虎,光是蛋類就有好幾種選擇:水煮蛋、剖半的紅心鹹蛋、松花皮蛋、菜脯炒蛋,還有煎好堆成小丘的荷包蛋⋯⋯,座位不多,來光顧的通常不是觀光客,常見浪人捧著盛滿熱粥的保麗龍碗,加瓢肉鬆,便蹲踞在路邊稀哩呼嚕喝了起來,如此便能飽肚。後來,騎樓越加壅塞,也許樹大招風,整攤被趕入昏暗後巷,不到黃昏,小燈泡就要事先點上。那後巷本來聚集著一些帶著流浪狗的浪人,平日便住在那裡。地瓜稀飯加入後,浪人和流浪狗都還在,少了尿騷味,熟門熟路的依然找去,從巷口溢滿出來的人流,有跡可循,盛況依舊。

在龍山寺前的艋舺廣場上,有那種無啥明顯招牌,就一個大推車出來,上頭是米粉湯、芋頭粥、鮮魚湯,只賣這三樣,但不知如何能湊在一塊,且看起來都灰灰糊糊地一片,無啥賣相,大匙撈送進保麗龍碗裡,有時還會在碗沿留下幾條漏網之魚,糊溜溜的麵條,就像冷天裡有些遊民臉上還未以衣袖拭去的兩管糊溜溜鼻涕。

也有賣佐以紅燒肉、天婦羅、炸蚵仔各類炸物,加了絞肉熬煮,米粒猶粒粒分明的台式鹹粥。台式鹹粥不做正餐吃,也不常見人結伴來吃,通常就是當地人,在兩餐之間需墊墊肚子,一個人來,點一小碗薄粥,卻頗豪氣地配上三、四樣炸物,擺成一桌看上去就頗澎湃,在畫布裡紅燒肉的豔紅尤有點睛之妙,像是吃巧而不吃飽,再點上一瓶蔘茸藥酒,便有那麼一點江湖味了。

又如油條,在早餐店裡與燒餅、豆漿配套,被視為外省食物。在艋舺則時可見油條花生湯,單飛後佐以花生湯吃,手抓整根油條,一口炸油條,一口濃郁的花生湯,則變身為台味吃法。也可將油條置換成椪餅,店家先用調羹將蓬鬆的椪餅壓碎,以十字切成四等分,繼而淋上花生湯。愛吃鹹的點油條,愛吃甜的點椪餅,不變的主角是花生湯。

在艋舺,也賣那種大骨直接劈裂下來的原汁排骨湯。不是一小缽一小缽,加了鐵蓋在蒸籠裡分煮的金針苦瓜排骨湯,端上來一個湯匙就可舀起一塊排骨。艋舺的原汁排骨湯,則是那種極粗豪的吃法,一整塊大排骨最大的湯碗猶然無法全部盛得住,筷子夾不住,湯匙舀不住,就只能用手對待,人人面前都是一座排骨山,無啥調味,加了蘿蔔下去熬煮,大嘴吃肉,大口喝湯,愛鹹味的就把排骨沾醬油辣椒吃。

艋舺清茶館附近的鵝肉攤,還可見到那種外送至酒家的,有著提把的白鐵大餐盒,用不著塑膠袋餐盒層層裹裹,只是手提著,或者綁在腳踏車後頭,就近送下酒菜去,順道收回前一次的杯盤狼藉。切鵝肉,鵝血米糕,鵝腸鵝胗鵝下水,都是很好配酒的下酒菜。

在艋舺,在常見的蚵仔煎、蚵仔麵線外,還有一種﹁乾蚵﹂的吃法,名為﹁乾蚵﹂,其實吃起來頗為濕潤,是蚵仔用太白粉勾芡裹粉之後,下鍋稍燙,起鍋瀝乾後,加點蒜頭與薑絲。除了乾蚵,也有蚵仔麵,蚵仔米粉,但當地人通常不這麼吃,點了乾蚵,就不再加點蚵仔麵,而是點一盤豆皮壽司。不知怎麼約定成俗形成的慣例,賣乾蚵的店一定有豆皮壽司,這樣的混搭不知來由,是台式加日式,吃巧加吃飽。

屬於台式的豪氣、隨意與灑脫,也顯現在做生意的性格上,有日經過,每年年終固定自費擺上流水席宴請街友的﹁刈包吉﹂,攤車用木板封起,貼出告示:﹁海邊釣魚,暫時休息兩個月﹂,離年終尚遠,刈包吉暫時不做生意,度小月去了。

離艋舺不遠的南機場夜市則多外省麵食,許多人為吃餃子而來,這裡的餃子館都會附上大量蒜頭,每張桌子上都有滿筐滿籮的蒜頭,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人人點好餃子之後,便會隨手抓了一把蒜頭,擱在桌面上彷若一座白色小丘,等餃子起鍋的期間,還有一段時間,這時或許去切一盤滷菜,或者開始將那面前的蒜頭一一剝皮除膜,弄得光滑白淨地,等會,便好一口餃子,一粒蒜頭,吃得滿口腥嗆,這豪氣是北方大漢式的,和艋舺的本省江湖味不同。

南機場夜市上樓就是住宅,住商混合,底下的店家通常就住在樓上,樓梯間常堆滿了濕淋淋地,剛洗切好的青菜,擱在後場,正等著前頭的自助餐下鍋。窄仄的樓梯間還有公休未推出的攤車,甚至還有幾桶瓦斯桶囤積備用,公共安全的憂慮暫時擺在後頭,前頭有兵荒馬亂、急如星火的夜市營生得先維持。(未完)

商品簡介

溯流而上,直抵生命之源、黑暗之心,一探人間邊界。

沿著河走,走向堤外。長期關注城市日常、庶民百態的房慧真,緩步探抵澤岸水畔的邊界,繁華與喧囂未達的角落:橋下、沙洲、浮島、河邊聚落、邊城舊區、化外無主之地,她冷靜而澄澈的筆,引領觀者直視,那些似被遺忘,卻從未停止運行的街厝店攤,大河盡頭廢汙擱淺的浮島,挨著電梯大廈的簡陋木板小屋,傍水而居的部落,高架橋下臨時拼湊的計程車營地,傳統委託行透著塵光的玻璃櫥窗,老舊國宅的鏽蝕水管與蔓延壁癌,無人光顧的冷攤……。

漂流,至路的盡頭,看見城市的流浪者之歌。

作者簡介

房慧真

另一個名字是「運詩人」,生於台北,長於城南,養貓之輩,恬淡之人。碩士論文寫陰陽五行,台大中文系博士班肄業,目前任職於平面媒體,撰寫人物專訪。著有散文集《單向街》、《小塵埃》。

名人推薦

一種溫柔的凝視,在近乎絕望的世界裡辨析出底層的人相濡以沫的情感、活著的理由。——黃錦樹

河流與人間

黃錦樹

房慧真的散文,從她的第一本集子《單向街》(遠流,二○○七)就幾已確定了方向:關於身世,自童年以來的種種經歷,父親母親—這是抒情散文的﹁傳統領域﹂;對寫作者而言必須藉文字來清理,自我省視。文字的簡勁讓她的文章沒有多餘的水分。但在房慧真的世界裡,總是挺立著一個巨大陰影般的父親,及苦刑般的熱帶之旅。再則是成年以後她對處身的世界的微物觀察。與及,旅行所見。

《小塵埃》(木馬,二○一三)亦復如此。當細心的讀者發現〈小塵埃〉一文其實出於《單向街》時,可能會發現這兩本書其實是一本展開中的大書的兩個局部—它們相互補充著開展,隨著作者的生命旅程與寫作活動,自己的河流。

散文預設的自我同一性(敘事者我沒有權力更換身世、更換父母)讓她的寫作一定程度的必然被規範在特定的方向,這不止凸顯了散文寫作本身的困難度,也凸顯了需要寫作的生活本身的困難。

假如恪守散文的界限,不藉由虛構想像來做敘事的飛躍,寫作者勢必要克服經驗的侷限。或許我們可以觀察一下這本《河流》相較於前者,到底有怎樣的開展。

那個在前兩本書裡還是敘述者恐懼的核心的,來自印尼加里曼丹的父親,終於消散至只剩下他的故鄉婆羅洲本身(〈黑暗之心〉);童年經驗裡的傷害,也滌盡剩下童年的世界本身((汀州)、〈劍潭幻影〉),文章轉而藉由知識性開展那世界本身的歷史厚度或精神意義。但也許僅僅是把那些傷害暫時隱藏起來,來日再慢慢重新處理。

於是《河流》裡清晰的凸顯了兩個世界,一是廢墟一般的底層台北,一是台灣之外的世界—旅行所見:印尼、印度、中國,但作者的觀照點還是相似的,若不是底層的人,就是人間卑瑣的微物,世間的幽黯角落,某個瞬間。後者有賴於旅行,也是散文寫作者最常用以克服題材侷限的方式。以她受過攝影機訓練的眼睛,映現細節,兩個世界之間終歸會是互喻的關聯著。

底層的觀察,在近年的台灣文壇就比較少見了,那需要有顆柔軟的心,也需要一雙勤快的腳。有的文章近乎人類學式的鉅細靡遺的描繪—且在﹁賦比興﹂這三種手法中偏向於賦,敘述沿著對象空間的不同方位展開。如極具代表性的〈大河盡頭〉寫基隆河、新店溪沖積扇上﹁多中南部移民﹂的社子島,都會底層世界的縮影,那與垃圾、汙染、被大水沖走的無根的、卑渺的存在。〈大橋下〉、〈水上人家〉、〈河岸生活〉、〈大河之歌〉都是〈大河盡頭〉人類學視野的延伸。那是人類最古老的生活場域之一,幾乎可以說是極其接近生物本能的選擇。是「逐水而居、傍水而生,最低限度的生活﹂,不論是在台灣,還是其他任何有河的地方,底層的人的掙扎總是相似的。

賦體又如〈夜市,人生〉,這是全書最長的一篇,細寫夜市這一獨特的世界,各色的攤販及遊客,衣食住行與奇淫巧技。在她筆下,那是一處溫暖明亮的所在,帶著若干奇幻的色彩。如其言:﹁夜市是夜不拔營的馬戲團,夜夜上演著都市傳奇。﹂〈流浪藝人〉、〈江湖在哪裡〉可說是這〈夜市,人生〉的延伸,猶如〈彼岸〉是它的變奏。

但有的篇章則如廢墟考古一般的,如〈邊城〉中敘述者進入歸綏街一帶性產業遺址,那周邊衰疲的市井民生;彷彿看到一種啟示:「再找不出任何一個地方若此,彷彿人生的縮影公園,不出幾條街廓,便可將生、老、病、死一網打盡」,也﹁一網打盡﹂各種原料、各種行業、各種沒落,無言的喘息著。那是個廢墟般的世界,昔日繁華遠去,惟餘憑弔而已。

又或重心也許並不盡然在於那些景象,而是一種溫柔的凝視,在近乎絕望的世界裡辨析出底層的人相濡以沫的情感、活著的理由。如〈浮島森林〉裡萬華﹁蝴蝶蘭大旅舍﹂墜落人間底層的眾妓的﹁守望相助﹂的情感,敘事者溫柔的理解她們的處境。或如〈彼岸〉,在熱鬧的夜市攤販的巷弄裡,尋找不尋常的一隅,﹁一家隱蔽於深巷的精神病院」。這種獨特的觀察角度,讓她會特別去關心各種生意冷清的攤子,為箇中生態寫出觀察報告(〈冷攤〉),也找到一種不尋常的認同感(﹁寒夜裡的冷攤,實是心底一道炙燙妥貼的熱風景。﹂)這也標出了敘述者的位置—她身在其中,並不是局外人。

這樣的寫作取徑,彷彿要一探人間的邊界似的。

作為散文寫作者,房慧真的優勢除了對底層角隅異於同代人的熱情關切、文字的精準刻繪之外,就是她的博覽雜書,與及對電影的熱愛熟稔。這讓她的寫作,常常可以縱向橫向的調動不同文學作品、影像裡的關聯場景或細節、情節,以對所見所歷做比較印證。這一特色在之前的兩本書也有充分展現。

《河流》裡諸如〈流浪藝人〉、〈江湖在哪裡〉、〈水上人家〉、〈劍潭幻影〉、〈黑暗之心〉、〈看不見的城市〉等都有盡致的展現。大抵可以分為兩種型態,一是從個人經驗出發,互文似的延伸開去(〈水上人家〉、〈劍潭幻影〉、〈黑暗之心〉);一是純粹知識性的引文牽連(如〈流浪藝人〉、〈江湖在哪裡〉)。

它的長處是可以增加個人體驗的文本的厚度,縱橫印證,而帶有學術筆記的趣味。但如果個人經驗占的篇幅很小,彷彿就是純粹的筆記叢談了。

在這樣的寫作中,父親不在場的婆羅洲之旅應該有其獨特的位置。〈黑暗之心〉的婆羅洲溯河之旅,已是父逝後女兒的尋根。敘事者調動非洲、南美洲那兩塊飽受殖民蹂躪的大陸來對應婆羅洲;調動剛果河、亞馬遜河來對比卡布雅斯河。在這樣的對照裡,婆羅洲其實是世界史裡相對被忽略的小老弟。在這父亡後的熱帶原鄉,除了眾所周知的奇花異果、怪獸詭禽之外,借來做對比的洲與河讓她可以較自由的調動系列鏡映交錯的文本,以幫助她理解那陌生地,就像邀請熟人伸以援手。《黑暗之心》。《陸上行舟》。《天譴》。《奧邁耶的癡夢》。《一掬泥土》。而結以《大河盡頭》。家族史裡的錯亂倫常,狂悖的生殖意志,被代以尋根女兒的﹁經血反哺﹂,那象徵生殖已然失敗的血,「溯流而上,直抵生命之源、黑暗之心。﹂

這裡最直接的關聯文本當然是李永平兩大卷的近著《大河盡頭》。

身為婆羅洲人的女兒,在寫作的精神淵源上,李永平理應是那父親(如果女兒寫作……)。她那一心想返鄉且費盡心力為女兒辦了印尼護照,絲毫不認同中華民國,對中文甚至頗為憎惡的,絕對認同那不斷排華的印尼的土生華人(peranakan)父親,晚年因執意返鄉而徹底失去自己。對比於那因為對大馬政府打從心底的畏懼而三十年不敢返鄉,對中文和中國有著狂熱的愛的新客的兒子李永平,認同上的對照像斑馬的黑白線條那麼分明。他們同樣來自婆羅洲,但那土地因殖民分割及後續的效應而分屬兩個國家。出生於民國台灣的房慧真,以中文寫作,她的婆羅洲之旅將是李永平人生旅程的顛倒,以未來式的時態。

《大河盡頭》中的敘事也是鬼月,但那敘事其實是過去完成式的,敘事還未開始故事就已經結束了。是死者尋找自己死因的敘事。但婆羅洲女兒的故事才正要開始,還在試音的階段。

整體的看房慧真這三本書,為逃離恐怖的父親,少女時期主人公曾在台北都市的迷宮巷弄裡遊蕩,幾幾乎就是個稚齡的漫遊者(流浪漢、人)了。無怪乎她對都市底層的人有著一種異乎尋常的親切與愛,對城市的隅角熟稔如家。而那雙健壯的腳也常不知不覺走到都市盡頭的河岸、河沿、沙洲,那畸零人與廢棄物匯聚之地。作為都市的孩子,她其實老早就走進她喜愛調動的文學作品裡了。不止常與小鎮自私自利有時還會性騷擾小女孩的亞茲別們(〈小鎮畸人〉)擦身而過(俐落的閃開那突然伸過來的髒兮兮的鹹豬手);在她遊蕩的八、九○年代,在那個以海棠地圖命名的台北大街小巷,她應該會多次與《海東青》裡那傻乎乎愛掉書袋、喃喃唸著國父的名字的靳五相遇。有時,她幾乎就是那個蹺家的小女孩朱鴒了。還好她並沒有迷失在《海東青》那詰屈聱牙灰暗的變態成人慾海裡。對書及電影的愛好或許讓她早早的找到一條逃離荒涼的此在之路,也避免成為戒嚴國民教育裡的又一隻乖順的填鴨。她常光顧楊索筆下悲愴的夜市,對她而言那有著超乎家庭的溫暖;駱以軍《月球姓氏》裡的外省畸零人幾乎就是她街巷裡的親朋了。《第三個舞者》裡的暗巷她一定經常穿越,遇見的不是空娩的母親,而是流浪的貓與狗與翻找垃圾的人。那時婆羅洲對她來說還只是謎樣空洞而燥熱的灰色符號,一如生身父親漂泊生命裡難以言說的傷害。

那時她或許就已經知曉,有一天她會找到自己的路徑,用語言文字更為飽滿的重建自己的世界。

二○一三年九月二十日中秋次日,埔里牛尾

(本文作者為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

河流
作者:房慧真
繪者:房慧真
出版社:INK印刻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3-12-03
ISBN:9789865823528
定價:280元
特價:88折  246
其他版本:二手書 59 折, 166 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