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楊美芬國立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博士,曾獲106年度科技部獎勵人文與社會科學領域博士候選人論文撰寫獎助,研究專長為宗教理論(主要為宗教心理學與宗教哲學)及文史哲學跨領域整合論述。曾以個人內在的宗教/靈性經驗、當代自然意識和靈性發展的現象與趨勢為主題,撰述〈當代綠色靈性的精神意義:自然靈性經驗中的超越與領悟〉、〈與大自然通靈:27個RERC 經驗案例的分析與討論〉、〈al-Ghazzali的靈與心救贖:一個靈思心理學的解析〉等論文。
作者自序
【推薦序】自然中的靈性 謝世維(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教授)大自然的祕密向她們揭示出來,而她們也從中接收到了行動的驅力。……她們忘我地沉浸於這幅由世界靈的力量所織成的神祕畫作中,驅使她們行動的則是「內在的聲音」,由植物、動物、山石、風雲、樹木的低語所傾吐給她的祕密。──魯道夫.史坦納(Rudolf Steiner),《記憶宇宙》(Cosmic Memory)林間的光線穿過枝葉縫隙,斜斜灑落在覆滿苔蘚的石上,像是一種古老而溫柔的祝福。我在這片幽靜中緩步前行,腳步輕柔,彷彿怕驚動了正在低語的林木。頭頂傳來鳥鳴,斷斷續續地迴盪在枝頭,彷彿是一首無人知曉的詩,在空氣中悄然鋪展。潮濕的氣息與松針的清香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感。我感到自己不再是一個與自然分離的存在,而是這片寧靜之中的一部分──一縷風、一段呼吸、一絲靜默。當人類自古走在天地之間,總在尋覓一種屬於自身的定位,一種與萬物和諧共存的方式。從遠古的祭祀與吟唱,到當代的生態哲學與文化生態學,我們一再看見這樣的努力──一種深刻的關懷與敬畏之情,彷彿源自於一種信念:萬物皆有靈。在《生態與宗教》(Ecology and Religion)中,格里姆(John Grim)與塔克(Mary Evelyn Tucker)深刻指出,「萬物有靈」不必然意味著自然界中存在某種固定的超自然力量,而是人與自然在互動中所產生的神祕回應,一種靈性的回聲。在人類膜拜一座山嶽的時候,所敬畏的未必是山本身的神聖性,而是人在與山對望的片刻所感受到的某種超越之感:山有靈,人亦有靈,於是彼此感應、共鳴。這份感應的基礎,正區隔了「萬物有靈」與物神崇拜之間的差異,使前者成為一場靈性上的對話,而非對具體物件的投射崇拜。這種靈性的對話不僅存在於宗教與信仰之中,也悄然滲透於哲學與科學的視野。古希臘哲人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曾提出「宇宙之音」,認為星辰運行之節奏猶如無形的樂音,與人類生命的律動暗自和鳴。美國哲學家暨生態作家阿布拉姆(David Abram)也指出,自然界從未沉默,從冰河滴落的聲音,到泥土微微顫動的觸感,大自然不斷在發聲,只待我們學會傾聽。他曾寫道:「永恆的現在,正從某個地方召喚著我們。」風穿過山谷,撫過枝葉,發出的呢喃聲不僅是物理現象,更是一種世界對我們的低語,一種邀請──邀請我們回應、參與。奧地利行為學家勞倫茲(Konrad Lorenz)以雁鵝為伴,觀察其戲水、覓食、飛行。他深信,所羅門王能與萬物交談的傳說並非神話,而是對自然萬物細膩感知與同理的極致展現。他無需魔法或咒語,只靠觀察與理解,便能讀懂飛羽受傷的雁鵝如何在空中調整自身,如何維繫群體間的秩序。這種知覺力,是古老信仰與現代科學在靈性層面相遇的交會點。萬物皆有語言,差別只在於我們是否懂得以適切的方式去傾聽。這種信念在當代亦有動人的例證。知名動物溝通師布雷特巴赫(Anna Breytenbach)曾協助一隻名為Diabolo的黑豹,這隻曾遭虐待的野獸,六個月來對人類充滿敵意,從不肯離籠半步。當靜心與牠溝通,牠向她訴說了過往的創傷、不信任,以及對同伴的思念。牠請求改名,盼能遺忘那段陰影。後來牠被改名為Spirit,並首次主動走出籠子,在陽光下自在行走。那一刻,照護者熱淚盈眶,因為在這靜默的對話中,人與獸重新建立起了信任與理解的橋樑。著名的《鳴響雪松》(The Ringing Cedas of Russia)系列書籍記載,在那靜謐幽深的泰加林海之中,有一位名為阿納絲塔夏(Anastasia)的女子,如雪松般悄然棲居。她不依賴現代文明,自然而然地融入森林的呼吸之中。動物是她的朋友,植物是她的知己,她與萬物交心,彷彿自身便是這片大地的一草一木。她識天文,通地理,知曉星辰運行與宇宙萬象之祕。她的存在,如同原始自然的回聲,靜靜地見證著萬物的律動。「我與大地是一體的。」她曾低語,聲音輕柔如晨霧。「自我年幼之時,地球母親便以溫柔呵護我,森林中的每一株草木、每一隻飛鳥,都在滋養我的生命。我深愛著這片林野,而森林,也以無言的深情回報著我。」對她而言,那些與自然的親密感應與交流,並非奇蹟,而是源於她從小在森林懷中習得的生命之道。「這一切並不神祕,」她說,「當我以『愛』回應自然,自然也以『愛』回贈我。」古代哲人對自然的觀照,也為這種靈性經驗提供深刻的理論背景。新柏拉圖主義者普羅提諾(Plotinus)在《九章集》(Enneads)中,將世界理解為從「一者」(The One)流溢出的神聖顯現。「心靈」(Nous)承載理念,「靈魂」(Psyche)賦形於自然萬象。大自然因此不只是物質組合,而是一種神性的流溢,其美感與秩序映照著「心靈」的理念結構。透過觀察自然的美,人能夠回溯至更高的存有,最終回歸至宇宙本原──「一者」之中。這樣的觀點深深啟發了學者楊美芬的研究方向。她在政治大學完成博士學業後,轉向探討自然中的神祕經驗與靈性現象,並以自然通靈為核心主題,發展出一系列融合宗教經驗、生態書寫與東西方思想的跨領域研究。她的文字既理性又溫柔,遊走於哲學與詩意之間,讓人感受到自然不僅是風景,更是一種語言,一種可以被聆聽、被感受的神聖臨在。這本即將面世的著作,正是一種回應──回應自然對人類的長久呼喚。在這個科技主導、萬象飛逝的時代,人類或許早已遺忘如何傾聽風的低語、水的流唱、鳥獸的安靜行止。但這本書提醒我們,萬物有靈,從來不只是信仰的命題,更是一種世界觀的選擇。當我們重新學會感受、理解與回應自然的聲音時,或許,我們也將重新找回自己在這宇宙大網中的位置。二○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世界地球日【自序】緣起 風曾告知二、三事這是一個尋找自我的年代,也是一個搶救自然的時刻。面對這兩項普世的重大行動,也許,不忘本心,一任自然,就是可行之道。東晉詩人陶淵明即為一例,因為他識得初心,追隨本性;他回歸田園,取法自然,最終得以真實之我,隨順大化流行。千古之後,每讀陶淵明詩文,我心總有戚戚焉,渴望隨行他自在的步履,走向山林曠野,想來,這也是自我的追尋,邱山的選擇。正因此,我得與四季的風相識超過一個甲子。它雖不曾在我眼前直接露臉,但經年總在左右,依著不同時節和所在;披上千種衣裝,擺弄萬般風情,拂過我面,吹動我襟,向我輕輕耳語。述說它跨越的山脊,它狂奔的曠野,它迴旋的海灣,它擾動的樹林,它熱切告知一路風光,並夾敘人間故事和紅塵滄桑。在我記憶中,風捎來的故事比我有限年華的遭遇更真實、更深刻、更難以忘懷,它帶著一種銘刻的印記,概括我生命的初衷和本性,留在記憶中。這只是一樁童年往事,卻因為其中透露著風的身影,在我心中至今依然飄動,依然分明。那是一個尋常的傍晚,大人和耕牛都尚未歸來,我獨自坐在三合院東側屋子的門檻上,直看著村莊裡遠近裊裊升起的縷縷炊煙。我清楚看到了風的模樣,它如此溫柔,環擁著輕煙,背對著晚霞,時而微微彎身,時而左右輕擺,輪廓不斷變化,時濃時淡,並漸漸飄往遠方,漸飄漸渺。終於,風與煙皆悄然離散。當入夜的煙囪在黑暗中沒了溫度,疲憊的大人已經歸來,安靜地收拾農具,在灶前準備晚餐,耕牛若有所思,在院子的角落靜靜歇下,緩緩咀嚼著面前的草料。這一日將盡,一切溫暖和疲憊都將過去,但透過風中的炊煙,我已經牢牢記住了童年,記住了故鄉的黃昏,記住了那一天的風。豈只那縷如煙的風為我透露它飄忽的身影,風也曾經為我捎來一絲令我恍惚的氣息,似乎來自某一個所在;也許是個極遙遠的地方,讓它夾帶了一份嗅覺訊息,給這個獨自在野外兜風的小孩。對那一絲迎面而來的風中氣息,當時童稚如我竟然似曾相識,恍如曾經擁有的一場感覺經驗,我滿心困惑,那一年我活動的範圍還不曾走出村莊那一條沙石路呢!就在那個夏日午後的陽光下,沙塵粒粒閃爍的鄉間道路上,看著慵懶的老牛車和笨重的腳踏車,還有四處覓食的雞、鴨和狗,這一絲風中的嗅覺訊息竟然如此真實而強烈,雖然不明所以,我卻已全然接收,並深深埋藏。從此,我的生命植入一種模糊的期待,以及對一個夾雜陌生與熟稔的遙遠世界一份遐想,在我往後的歲月中不斷沉澱和發酵。事實上,只要走在開放之地,風總是恣意吹動我的髮絲,撩撥我的胸襟,或者告知二、三事。有一回,在一排常常走訪的尤加利樹下,它似乎與我告別,確切地說,它正與這一片尤加利樹林告別,地上枯黃的落葉似乎知曉一、二,在我腳下絕望一般地作響,那一陣風讓我心頭微寒,然而不知所以;第二年春天,這一道尤加利小徑不見了踪影,挖土機整地中,風不知去了哪。另有一年秋天,我遠行到美國東北海岸的森林中,拜訪一位異國好友,午後靠在落地窗邊的沙發椅上,閉上雙眼,我聽到窗外林中的風聲,以我熟稔的涼意吹進這木造的古老建築,親切述說只有風知道的故事。雖然這一片森林遠在他鄉,森林外長長的海岸也非我熟悉的世界,但是,這裡的風卻分明與我相知相識,宛如異國摯友異地相逢,我領略到天涯若比鄰的超越,我的生命情懷因此無限擴展,隨風一般自由。聽風是我的知覺和記憶,風因為自由,它天涯海角,搖動枝葉,挑撥塵埃;因為多情,它探訪所有角落,挾帶各種滋味,調配客製訊息。它也善於穿透記憶的長廊,召喚前塵往事。想來,美國哲學家與文化生態學者阿布拉姆也曾經擁有類似的經驗和體悟,因為他說︰「永恆現在正從某個其他地方召喚著我們,從每塊石頭的每個裂縫,從每一片雲朵和每一團泥土。請將我們的耳朵借給冰河的滴落之聲吧!」他相信,所有千古以來曾經發出的音籟都在時間長廊中永遠迴響著,只待我們傾耳聆聽,而這樣迴盪不已的角色,正是風的遊戲與傑作。事實上,通風報信的不是風的專責,人與世界的相知相遇可以透過無數管道,風乃其一,自然之中還流通著很多語言,這些語言我們都看得見、聽得到。當代動物行為觀察的開山祖師,奧地利那位經年累月帶領著搖搖擺擺的雁鵝群在多瑙河邊或阿姆湖畔覓食、戲水的勞倫茲,他願意相信《聖經》所記載所羅門王能夠和鳥、獸、蟲、魚對話,但他認為必須戴上那只傳說中的魔術戒指才有此能耐,實在不甚靈通,因為勞倫茲自己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指環,他一樣可以聽到周圍的生物訴說美妙而真實的故事,他也會知道空中雁行陣裡左邊第二隻雁鵝少了一根飛羽的原因。勞倫茲的能耐不只對話,而是他和所有身邊的生物如同朋友一般,相知相容。再看看阿布拉姆描述一場他與一群海獅的較量與協商。就在阿拉斯加海岸東南的亞歷山大群島千迴百轉的峽灣中,阿布拉姆划著一葉小舟,無意間進入一個大型的海獅棲息地,面對岩石上立馬警戒的海獅群所發出的巨大咆哮,阿布拉姆本能地扯開喉嚨還以強烈的呼嘯聲。此刻雙方聲勢高漲,眼見海獅部隊陸續下水游向自己,阿布拉姆下意識地舉高伸展的兩臂左右搖擺,身軀龐大的海獅竟然也旋轉各自的腦袋作為回應,在誇張的肢體對應同時,阿布拉姆小心翼翼地划槳倒退,最終安然離開躁動的海獅地盤,結束一場誤入事件的交涉行動。風曾告知的故事豈止二、三!我從不曾忘卻一、二,始終念茲在茲,本書乃以「自然靈性」為名,呈現與大自然靈犀相通的主題,共計九講。其中有故事、有經驗、有認知、有體悟、有觀點,希望表達一種自然意識和生命價值。自白式的「緣起」,是筆者個人與自然靈通的經驗;最終「結語」,描述尋常可以觀察、可以感覺的自然靈性。中間九講的內容,透過不同話題和材料,理論和經驗,圍繞「自然靈性」主題。第一講以定義、論述、比較的方式開宗明義;第二講透過實際經驗案例,提供自然靈性的現身說法;第三講和第四講分別以自然寫作和影像製片為材料,具體呈現「自然靈性」的生動與奧妙;第五講與第六講則以莊子、陶淵明作為歸隱的經典,呼應自然靈性之道;第七講和第八講談「自然靈性」的超越與領悟;第九講則以形變、物化與連續的概念總結全書。如果,風如故人,如果,嘶吼和搖擺如此共鳴,如果,我們不曾遺漏那一枚魔術指環,如果……那麼,人類的感覺是否更原型?人類的經驗是否更豐盈?人類之靈是否更接近自然之心?最終,人與自然萬物可以相知相容、和諧共處?我們認同阿布拉姆的看法,相信所有氣象風景和地貌水文,一切萬物生態的軌跡,都在為我們傳遞真實的生命訊息,記錄完整的自然歷史,我們只要開放所有原生知覺和心靈,就可以更接近真實,更能經驗本質。我在宗教研究所的碩士論文,是探討十一、十二世紀伊斯蘭密契傳統的蘇非大師安薩里(Al-Ghazali)面對生命中一場重大「精神危機」時,他如何讓自身的靈性與心智相互超越,同獲救贖;而這一場自我救贖正來自當事人內在世界的種種經驗與領悟。於是,我決定以「宗教/靈性經驗」作為接下來博士論文的研究主題。上了博班之後,我馬上面臨取得經驗案例的困境,此時,我的指導老師蔡彥仁教授向我介紹了位於英國威爾斯大學的「宗教經驗研究中心」(Religious Experience Research Centre, RERC),並給我研究中心出版的《看見不可見》(Seeing the Invisible)一書,書中提供了一百四十三筆個人宗教/靈性經驗的第一手文字報告。我如獲至寶,馬上申請成為研究中心會員,獲得進入檔案資料庫的授權。就在這個擁有全世界最多宗教/靈性經驗案例,超過六千筆經驗報告的資料庫中,我不斷搜尋、閱讀、思考所有相關的案例資料,完成博士論文中四項議題的探討,包括禱告、死亡、密契、自然靈性;其中,自然靈性的經驗內涵更是獨樹一幟,極具當代社會的精神特質與環境意識,於是在取得博士學位後,我希望能以此為基礎,並結合自然靈性在當今社會的不同面向進行探討,讓讀者們了解自然靈性的觸發可能就在我們日常生活剎那之間,因此有了這本書。在我通過博士論文審查的二○一九年夏天,蔡彥仁老師因癌症過世,我敬仰他的學術堅持,更為他給予的引導和協助,深深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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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自然中的靈性/謝世維緣起 風曾告知二、三事第一講 什麼是「自然靈性」第二講 與大自然通靈的經驗第三講 自然寫作中的眾聲交響第四講 影像演繹的自然靈性第五講 莊子的自然、靈性與道第六講 回歸本真,靈通自然的陶淵明第七講 自然經驗中的靈性超越第八講 自然靈性的知悟、美感與療癒第九講 形變、物化、連續︰大自然的靈通之道結語 三則尋常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