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鳥與游蛇之歌(飢餓遊戲前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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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內容

科利奧蘭納斯把拳頭大的包心菜放入一鍋滾水,心裡發誓總有一天再也不吃這種東西。但今天不是那樣的日子。這種乏味的東西他需要吃一大碗、喝光每一滴清湯,以免肚子在抽籤儀式途中咕嚕亂叫。這是他用來掩蓋事實的一長串預防措施之一,掩蓋他家雖然住在都城最富裕的公寓大樓頂樓,卻與此區的人渣一樣貧窮的事實。他十八歲,是史諾家這處曾經繁華的豪宅的繼承人,但他毫無謀生能力,唯一能仰賴的,只有他的機智。

要穿去參加抽籤儀式的襯衫令他發愁。他有一件還算能接受的深色西裝褲,是去年在黑市買的,但襯衫才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幸好「中等學院」提供了每日需要用到的制服。然而為了今天的抽籤儀式,所有學生奉命穿著時髦,不過必須符合這種場合所要求的莊重感。提格莉絲曾說要信任她,他也乖乖聽話。到目前為止,他堂姊的聰明靈巧,搭配一根縫衣針救了他。然而,他無法期待奇蹟出現。

他們從衣櫥最深處挖出一件襯衫,是他父親的,在生活比較優渥的時期買的;但是過了這麼多年,襯衫變色發黃,半數扣子不見了,一邊袖口還有香菸燒灼的痕跡。實在太破爛了,即使在最貧困的日子也賣不掉,而這就是他要穿去抽籤典禮的襯衫?今晨天剛破曉時,他曾跑去堂姊的房間,卻發現她和襯衫都不見了。這不是好兆頭。難道提格莉絲放棄了舊衣,鼓起勇氣跑去黑市做最後一番努力,去幫他尋找合適的服裝?可是,她到底能拿什麼值錢的東西去交換呢?到目前為止,尚未敗壞的事物只有她自己,以及史諾家的房子。或者就在他幫包心菜加入鹽巴的此時,這間房子也敗壞了呢?

他想著那些人為她訂出價格。提格莉絲有著細長的尖鼻和瘦削的身軀,不算絕頂美麗,但是甜美又楚楚可憐,足以勾起人的邪念。真有心的話,她會找到要她的人。想到這點讓他感到反感又無助,最後覺得自己也很噁心。

他聽見國歌,〈施惠國之珍寶〉,從公寓深處播放出錄音。他的祖母以顫抖的女高音跟著唱,聲音在牆壁之間共鳴迴盪。

施惠國之珍寶,

偉大之城,

歷經無數歲月,您仍閃耀如新。

如同以往,她嚴重走音,而且有點跟不上拍子。戰爭的第一年,她會在國定假日為五歲大的科利奧蘭納斯和八歲的提格莉絲播放國歌,以便建立他們的愛國心。而每天都播放國歌則要到黑暗的那一天才開始,當時行政區的叛軍包圍都城,切斷了戰爭最後兩年的補給。「孩子們,記住,」她說,「我們只是遭到圍城……我們沒有投降!」後來,在彈如雨下的時候,她會在頂樓公寓對著窗外顫聲唱著國歌。她發揮微小的抵抗力量。

我們謙遜跪下

向您的典範致敬,

接著是她永遠唱不上去的幾個音符……

並宣示我們對您的摯愛!

科利奧蘭納斯微微瞇起眼睛。至今十年了,叛亂已然平息,但他祖母沒有。接下來還有兩段歌詞。

施惠國之珍寶,

正義之心,

智慧為您的堅毅面容戴上桂冠。

他好想知道如果有更多家具,能不能吸收一點聲音,但這是專業問題。眼前此刻,他們的頂樓公寓是都城本身的縮影,滿是叛軍持續攻擊造成的損傷。二十呎高的牆壁布滿裂痕,發霉的天花板掉落一塊塊灰泥而顯得坑坑疤疤,俯瞰城市的拱窗玻璃都破了,只能貼上一條條醜陋的黑色電氣膠帶固定住。整個戰爭期間和隨後的十年間,家裡被迫把很多財物賣掉或拿去交換,因此有些房間徹底被搬空並封閉,其他未封閉的房間也幾乎沒有家具。更慘的是,最後一年圍城遇上酷寒冬季,好幾件精緻的木雕物品和無數的書冊都被扔進壁爐犧牲掉,以免家人凍死。看著圖畫書的鮮豔書頁灰飛煙滅,他的淚水始終止不住,那是他曾和母親共讀的書本啊。然而,悲傷總比凍死好多了。

科利奧蘭納斯去過朋友家的公寓,得知大部分的家庭都已開始修繕自己的房屋,史諾家卻連做一件新襯衫的幾碼亞麻布都負擔不起。他想像自己的同學匆匆翻找衣櫃,或者急忙穿上向裁縫師訂做的簇新西裝,他卻只能擔心自己的虛有其表究竟能夠撐多久。

您給予我們光明。

您將我們團結合一。

我們向您鄭重立誓。

萬一提格莉絲拿去修改的襯衫不能穿,他該怎麼辦?假裝感冒,打電話請病假?沒骨氣。姑且穿他的制服襯衫?太失禮。硬是塞進兩年前穿過但早就穿不下的紅色扣領襯衫?好窮酸。有沒有可接受的選項?以上皆非。

也許提格莉絲跑去請她的雇主伸出援手,那名女子—法布莉西亞.華納特——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可笑,不過對於引領流行風潮確實有一套。無論是羽毛或皮革、塑膠或絲絨,她都能用合理的價格找到方法納入那些素材。提格莉絲稱不上是好學生,她從中等學院畢業之後放棄升大學,轉而追求自己的夢想,成為設計師。她理應是學徒,但法布莉西亞根本把她當奴工,要求她腳底按摩,並把糾結在排水管中的洋紅色長髮清乾淨。不過提格莉絲從不抱怨,也沒把老闆的挑剔苛求放在心上,只覺得能在流行產業找到工作已經很高興又感激了。

施惠國之珍寶,

權力之所在,

和平生力量,衝突升防衛。

科利奧蘭納斯打開冰箱,希望有東西能幫包心菜湯提點味道。裡面放的唯一東西是金屬長柄鍋。他打開鍋蓋,一團軟糊結塊的切絲馬鈴薯回瞪他。難道他的祖母終於履行承諾要學習烹飪?這東西真的能吃嗎?他蓋回鍋蓋,打算弄清楚再說。如果可以連想都不想就把它扔進垃圾桶,那該有多奢侈啊。好奢侈的垃圾。他回想起來,或者自以為想起來,年紀很小的時候,他曾看著「去聲人」操作垃圾車。去聲人是沒有舌頭的工人;他們是最好的工人,至少他祖母是這麼說的。只聽見垃圾車沿著街道嗡嗡作響,把大袋廚餘、瓶瓶罐罐、損壞的家用品全部清除乾淨。如今這個時代,沒有一件東西可以任意拋棄,沒有半點卡路里是多餘的,沒有什麼物品不能交易、燃燒生熱,或者緊貼牆壁作為絕緣隔熱之用。每個人都習慣鄙視亂丟東西的行為。不過呢,時裝業看似悄悄恢復了。如同一件體面的襯衫,顯示繁榮的跡象。

保護我們國土

著手積極抵禦,

襯衫啊,襯衫。他的心思竟然執著於這種問題,就像執著於……其實什麼都行,而且不肯放開,彷彿只要能控制周遭的某種東西,他整個人就不至於崩潰。這是壞習慣,讓他無法看清其他可能造成傷害的事物。有種執迷的傾向,在他的腦袋裡根深柢固,要是無法學著聰明一點,這有可能成為他的致命弱點。

他祖母的刺耳歌聲努力撐向曲子最激昂的部分。

我們的都城,我們的生命!

瘋癲老太太,依然緊抓著戰前歲月不肯放手。他很愛她,但她脫離現實已經有好幾年了。每次吃飯,她都絮絮叨叨說著史諾家的豐功偉業,即使他們的食物是稀稀的豆子湯和不新鮮的薄脆餅乾。而聽著她述說那些事,好像他的未來肯定會一片光明。「等到科利奧蘭納斯當上總統……」她經常劈頭就這樣說。「等到科利奧蘭納斯當上總統……」於是從組織搖搖欲墜的都城空軍,乃至於豬肉舖的昂貴高價,一切都會改正回來,宛如奇蹟。幸虧電梯故障,她的膝蓋又有關節炎,讓她無法常常出門,而僅有的少數訪客也像她一樣動彈不得。

包心菜湯漸漸煮沸了,廚房瀰漫著貧窮的氣息。科利奧蘭納斯拿木湯匙戳戳包心菜。提格莉絲依然不見蹤影。很快就會來不及打電話捏造缺席抽籤典禮的藉口——所有人都會聚集在中等學院的黑文斯比會堂——屆時他要應付傳播學教授薩提莉亞.克里克的怒氣和失望之情;她曾為他積極爭取「飢餓遊戲」的導師之職,這可是眾人夢寐以求的二十四個職位之一。他除了是薩提莉亞的得意門生,也是她的助教,而今天,她無疑需要他的協助。她這個人捉摸不定,特別是喝了酒以後,而在抽籤日,這是再肯定不過的事。他最好打電話警告她,說自己吐個不停之類的,不過會盡快好起來。他下定決心,拿起電話準備裝可憐,說他病得很慘,但就在這時,他萌生另一個念頭:如果他沒現身,她會不會讓別人取代他的導師位置?萬一如此,他畢業時獲頒獎項的機會是不是就降低了?如果沒有拿到那樣的獎項,他無法負擔去念大學的費用,那就表示找不到工作,表示沒有未來,不只是為了他,誰知道他的家人會發生什麼事,而且……

大門發出變形且抱怨的嘎吱聲,有人進來了。

「科利歐!」提格莉絲喊道,他連忙砰的一聲放下電話。那個綽號是她取的,早在他剛出生的襁褓時期就甩不掉。他飛也似地跑出廚房,差點把她撞倒,但她太興奮了,沒有責備他。「我辦到了!我辦到了!嗯,我成功了喔。」她拎著一個老舊西裝衣套,小跑步匆匆走過來。「你瞧,你瞧,你瞧瞧!」

科利奧蘭納斯拉開套子的拉鍊,從中拿出襯衫。

棒極了。不,甚至更好,很高級。厚厚的亞麻布既不是原本的白色,也不是陳舊的泛黃,而是美好的乳黃色。袖口和領口都已換成黑絲絨,鈕扣是金色和黑檀木組成的方塊。所謂的「馬賽克鑲嵌方塊」,每一個方塊都鑿穿兩個小洞,用來穿線。

「你超棒,」他衷心說道。「最棒的堂姊。」他小心拿著襯衫以免碰壞,伸出空著的那隻手臂擁抱她。「史諾至高至尊!」

「史諾至高至尊!」提格莉絲開心叫道。這句口號伴著他們撐過戰爭時期,當時每天都得努力存活下來。

「告訴我來龍去脈,」他說著,明知她會想說。她好愛談論服裝的事。

提格莉絲雙手一攤,笑得喘不過氣。「該從哪裡講起?」

提格莉絲從漂白開始講。她覺得法布莉西亞臥室的白色窗簾布看起來很髒,拿去浸泡漂白水時,順便把襯衫放進去。漂白效果很好,但是浸泡沒辦法完全消除髒污。於是她用乾枯的金盞花和襯衫一起煮沸,她是在法布莉西亞鄰居家外面的垃圾桶裡找到金盞花,而花朵的顏色染上亞麻布,剛好蓋掉髒污。袖口的絲絨來自一個很大的束口袋,原本裝著他們祖父的一些徽章—現在沒有意義了。小方塊是從女僕浴室的櫥櫃裡挖出來的,她請大樓的管理員幫忙鑽孔,交換的方法是幫他修補外套。

「這是今天早上的事嗎?」他問。

「喔,不,是昨天。星期天。今天早上呢,我……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馬鈴薯?」他跟著她走進廚房,看著她打開冰箱,拿出鍋子。「我花了好幾小時,用這個幫衣服上漿,然後跑去樓下的多利托家借熨斗把衣服燙好。這些留起來做成湯!」提格莉絲把那團黏糊糊的東西倒進煮滾的包心菜湯,攪來攪去。

他注意到她的淡棕色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忍不住感到一陣很深的內疚。「你上一次睡覺是什麼時候?」他問。

「喔,我很好。我吃了馬鈴薯皮。大家說馬鈴薯皮富含維生素。而且今天是抽籤日,所以其實是假日!」她興高采烈地說。

「在法布莉西亞那裡可不算啊,」他說。其實呢,所有地方都不算。抽籤日在各個行政區是重要的大事,但在都城不太算是慶祝活動。大部分人像他一樣,覺得緬懷戰爭根本毫無樂趣。這一整天,提格莉絲會無微不至地伺候她的老闆和形形色色的顧客,聽他們交換各種灰暗的故事,提起圍城期間遭遇的損失,並把自己灌醉到不省人事。到了明天,照顧那些宿醉的人又更淒慘。

「別擔心啦。這個,你最好動作快,快吃!」提格莉絲舀了一些湯到碗裡,放在桌上。

科利奧蘭納斯瞥了時鐘一眼,不管湯很燙口就囫圇吞下,然後帶著襯衫跑去房間。他已經洗過澡、刮過鬍子,而且今天白皙的皮膚沒有傷疤,真是謝天謝地。學校配發的內衣和黑襪都沒問題。他穿上西裝褲—衣況很好—然後套上一雙繫鞋帶的皮靴。靴子太小,但他可以忍受。接著他小心翼翼穿上襯衫,將衣襬塞進褲頭,再轉身面對鏡子。他的身材不如該有的身高。他這一代有很多人都是如此,食物不足可能抑制生長。不過他的身材健壯且勻稱,體態絕佳,而這件襯衫凸顯出他體格更細微的部分。小時候,祖母會讓他穿上紫色的絲絨西裝,帶他去逛大街,而從那之後,他還不曾看起來這麼有氣勢。他把金色鬈髮往後撥順,以嘲弄的語氣對鏡中的自己輕聲說:「科利奧蘭納斯.史諾,施惠國未來的總統,我向您行禮致敬。」

為了給提格莉絲瞧瞧,他以誇張自負的動作進入客廳,伸展雙臂,然後轉了一圈,展示他的襯衫。

她開心地尖叫鼓掌。「你看起來好棒!帥氣又時髦!祖奶奶,過來瞧瞧!」這又是提格莉絲小時候創造的另一個綽號,她想到「祖母」,當然還有「奶奶」,其實不太適合這麼有威嚴的人。

他們的祖母現身了,顫巍巍的雙手小心翼翼捧著一朵剛剪下的紅玫瑰。她穿著一襲飄逸的黑色束腰長外袍,是戰前非常流行的款式,但現在過時了,讓人看了會想笑;她彎曲的腳趾套著一雙原本是要搭配某套服裝的刺繡拖鞋。她戴著赭色的絲絨頭巾,底下滑出幾綹細細的白髮。她的衣櫥原本應有盡有,這些是最後僅剩的、少數還算體面的幾件,留在客人來訪或偶爾進城的時候穿。

「來啊,來啊,孩子。戴上這個。剛從我的屋頂花園採的,」她命令道。

他伸手接過玫瑰花,不過搖搖晃晃換手時,有根尖刺戳進他的手掌。鮮血從傷口湧出,他連忙伸長了手,免得鮮血沾到他身上珍貴的襯衫。他的祖母一臉大惑不解的樣子。

「我只是希望你看起來很優雅,」她對他說。

「當然啦,祖奶奶,您說得對,」提格莉絲說。「他會的。」

她領著科利奧蘭納斯進廚房時,他提醒自己,自制力是很基本的能力,他該要感

激祖母每天都提供機會讓他練習。

「刺傷絕對不會流血太久,」提格莉絲向他保證,同時很快清理傷口,把他的手包紮起來。她修剪那朵玫瑰,留下幾片綠葉,然後別到他的襯衫上。「看起來確實很優雅。你很清楚她的玫瑰對她有什麼樣的意義,向她道謝。」

他照辦。他謝過她們後,匆匆出門,從裝潢華麗的十二層樓梯飛奔而下,穿過大廳,步上都城的街道。

公寓的大門面對柯索大道,這條道路非常寬闊,以前可以輕鬆容納八輛雙輪馬車並肩駛過,當時都城曾舉辦這種軍事展演給民眾觀賞。科利奧蘭納斯還記得小時候從公寓窗邊探頭出去看,來家裡參加派對的客人會吹噓他們坐在前排座位觀賞遊行。接著,轟炸機來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家的街區無法通行。而現在,街道終於清空,但人行道上依然有許多瓦礫堆,整棟樓房也像攻擊當時一樣處處毀損。都城贏得勝利之後過了十年,他依然穿梭於路上一塊塊大理石和花崗岩之間,迂迴地前往中等學院。有時候科利奧蘭納斯不免心想,把那些殘骸留在原地,是否要提醒每位居民想起他們忍受過什麼樣的事。人們的記憶很短暫。他們需要穿梭於瓦礫堆之間、撕下骯髒的口糧配給券、親眼見證飢餓遊戲,才能讓戰爭的記憶永遠鮮明——遺忘會導致自滿,於是他們每年全都得重新開始。

他轉個彎走進學者路時,試著估計自己的步伐。他想要準時抵達,不過希望冷靜且沉著,不想搞得汗流浹背。這一次的抽籤日,如同大多數的這個日子一樣,在暑氣逼人的大熱天舉行。不過,你又能期待七月四日有什麼其他類型的天氣呢?他不禁感激祖母那朵玫瑰花的香氣,因為身上這件暖和的襯衫微微散發出馬鈴薯和乾枯金盞花的氣息。

「中等學院」是都城最好的中等學校,給傑出、富裕和權勢階級的子女就讀。每一年級有四百多名學生,提格莉絲和科利奧蘭納斯能夠就讀這裡,是因為他們家族就讀這所學校有長遠的歷史,要取得入學許可沒有太大困難。與大學不一樣,讀中等學院不必繳學費,並提供午餐和學校用品,包括制服在內。就讀中等學院的所有人都非等閒之輩,科利奧蘭納斯會需要這樣的人脈,作為未來發展的基礎。

爬上中等學院的階梯非常雄偉,可讓所有學生站在上面,因此輕輕鬆鬆便可容納川流不息的官員、教授和學生前往抽籤日的慶祝活動。科利奧蘭納斯慢慢往上爬,刻意表現出從容尊貴的態度,以備迎上任何人的目光。大家都認識他,或至少認識他的父母和祖父母,而眾人會以特定的標準去期待史諾家的人。這一年,就從今天開始,他也希望建立個人的辨識度。今年仲夏時節,他即將從中等學院畢業,而在飢餓遊戲擔任導師是畢業之前的最後一份作業。如果擔任導師的表現令人刮目相看,再搭配傑出的學業成績,科利奧蘭納斯應該會獲得一筆獎金,足以支付他的大學學費。

貢品有二十四名,戰敗的十二個行政區各選出一名男孩和一名女孩,透過抽籤選出,然後把他們扔進競技場,在飢餓遊戲裡奮戰至死。這全都明定於〈叛亂和約〉。那份和約讓各個行政區群起叛亂的「黑暗時期」劃下句點,而飢餓遊戲是叛軍所要承受的許多懲罰之一。如同以往,他們把貢品扔進都城的競技場,搭配使用一些武器彼此殺戮;競技場是如今快要倒塌的環形劇場,戰爭之前曾用來舉辦許多體育和娛樂活動。都城鼓勵大家收看飢餓遊戲,但很多人敬而遠之。如何讓活動增添吸引力是一大挑戰。

考慮到這一點,這是第一次指派導師給各個貢品。中等學院的二十四名最優秀、最耀眼的高年級學生獲得欽點,執行這項任務。究竟飢餓遊戲需要什麼樣的亮點依然討論中。大家談到要為每一位貢品準備一次專訪,也許要為上鏡頭而打扮一番。每個人都同意,假使要持續舉辦飢餓遊戲,就需要演變成更有意義的體驗,而都城年輕人和行政區貢品組成搭檔,應該會激起人們的好奇心。

科利奧蘭納斯穿過一道掛著黑色旗幟的門,走過一條拱形走道,進入巨大深邃的黑文斯比會堂,他們會在這裡觀看抽籤儀式的轉播。他沒有遲到,但是會堂已經滿是教職員和學生的嗡嗡交談聲,還有一些負責飢餓遊戲的官員也來了,他們不需要參與開幕日的轉播事宜。

許多去聲人穿梭於群眾之間,端著一盤盤「波斯卡酒」,這是一種摻水的紅酒,並添加蜂蜜和香草。有一種酸味飲料支撐都城挺過戰爭,據說可以抵禦疾病,而眼前這種算是酸味飲料的改良版,喝了會醉。科利奧蘭納斯拿了一杯,很快用一點波斯卡酒漱漱口,希望能把殘餘的包心菜氣味沖洗掉。不過他只讓自己嚥下一口。大多數人都不覺得這種飲料很烈,過去幾年來,他見識過一些高年級學生喝了太多,讓自己變成徹頭徹尾的蠢蛋。

這個世界依然認為科利奧蘭納斯是有錢人,但他唯一真正能夠流通的是魅力,在穿越人群之時恣意散播。學生和教師的一張張臉龐都亮了起來,因為他以友善的態度打招呼、問候他們的家人,而且隨處拋下一些讚美的話。

「你講解行政區群起報復的那堂課,讓我深思好久。」

「喜歡那樣的瀏海!」

「你母親的背部手術進行得怎麼樣?嗯,告訴她,她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他穿越專為這個場合設置、數百張附有坐墊的椅子,然後走上講台。薩提莉亞正在那裡,對一群中等學院的教授和負責飢餓遊戲的官員講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雖然他只聽到最後一句:「嗯,我就說啊:『我對你的假髮感到很抱歉,不過堅持要把猴子帶來的人是你!』」但他還是很盡責地跟著眾人一起大笑。

「喔,科利奧蘭納斯,」薩提莉亞拖長聲音說著,同時揮手要他過去因為「這是我的明星學生。」他對她的臉頰給了期待中的一吻,感覺她多喝了好幾杯波斯卡酒。說實在的,她在飲酒方面需要節制些,不過同樣的這番話可以對他認識的半數成年人這樣說。因為自我藥療是整個都城的流行風潮。不過呢,她很風趣,不會太過煩躁易怒,是少數讓學生直呼她名字的教授。她後退一點打量他。「襯衫很漂亮喔。你從哪裡得到這種衣服?」

他看著襯衫,彷彿對它的存在感到很驚訝,然後聳聳肩,表示年輕人的選擇多得是。

「史諾家的衣櫃很深啊,」他輕快地說。「我不僅想要對活動表示敬意,更想要表達祝賀之意。」

「有達到目的喔。這些精緻的鈕扣是什麼?」薩提莉亞問道,用手指撥弄他袖口的一顆小方塊。「馬賽克鑲嵌方塊?」

「是嗎?嗯,難怪讓我聯想到女僕的盥洗室,」科利奧蘭納斯回應,逗得他的朋友都笑了。他很討厭自己還會這樣聯想。這提醒了他,他是極少數家裡有女僕盥洗室的人——更別提裡面貼了馬賽克鑲嵌方塊—讓他對襯衫的自嘲笑話覺得沒那麼好笑。

他對薩提莉亞點點頭。「漂亮的長禮服。是新的,對吧?」他一眼就看出來,她永遠都穿同一件洋裝來參加抽籤儀式,只用幾簇黑羽毛重新裝飾一番。但她對他的襯衫讚譽有加,他需要回報這份恩情。

「我特別為今天弄的,」她說著,欣然接受這問題。「畢竟是十週年啊。」

「很雅緻,」他說。從各方面來說,他們這樣一搭一唱還不賴。

但是,當看到高大健美的阿格麗匹娜.希克教授,用她強壯的肩膀頂開眾人,橫衝直撞地走著,他的愉悅心情流失殆盡。她的背後跟著助手,賽嘉納斯.普林西,他奮力搬著裝飾用的盾牌,希克教授很堅持每年拍團體照都要拿著。她在戰爭結束時獲頒那塊盾牌,表彰她在轟炸期間成功推動中等學院的安全演習。

科利奧蘭納斯的注意力並非受到盾牌的吸引,而是賽嘉納斯的服裝,那是舒適的炭灰色西裝,搭配雪白到刺眼的襯衫,並以佩斯利花呢領帶襯托,讓他高大削瘦的身形增添飄逸感。整體非常有型、新穎,而且充滿金錢的氣息。他們家從戰爭牟取暴利,絕對沒錯。賽嘉納斯的父親是第二行政區的製造商,很支持總統。他透過軍需品賺到那麼大筆的財富,因此能夠花錢把他的家人安頓在都城。如今,普林西家享受著特權—最古老、最有權勢的一些家族努力了好幾世代才能爭取到。因此,賽嘉納斯,這個行政區出生的男孩,成為中等學院的學生,是史無前例的事,但因為有他父親大手筆的捐獻,學校大部分的戰後重建工作才能進行。在都城出生的市民很期待某棟大樓以他們的名字重新命名,而賽嘉納斯的父親只請求讓他的兒子接受教育。

對科利奧蘭納斯來說,像普林西家這種人,對他重視的所有人帶來威脅。這種新富階層在都城努力往上爬,光是他們的存在就能把老派階層逐漸鏟除掉。而史諾家的人又特別生氣,因為他們也把大筆的財富拿去投資軍需品—不過,是投資第十三行政區。他們錯綜複雜的工廠和研究設施不斷擴張,延伸了好幾個街廓,但已經炸成一片廢墟。第十三區遭到核武攻擊,整個行政區的輻射強度依然不宜人居。都城的軍用品生產中心已經遷移到第二區,普林西家得來全不費工夫。第十三區毀滅的消息傳到都城時,科利奧蘭納斯的祖母曾經公開表示不予置評,她說幸好他們還有很多其他資產。但根本就沒有。

十年前,當賽嘉納斯來到中等學院操場時,是個害羞又敏感的男孩,小心翼翼地審視其他孩子,一雙熱切的褐色眼睛在他緊繃的臉上顯得太大。等到消息傳開,說他是來自行政區的孩子,科利奧蘭納斯的第一個念頭是加入同學的陣營,讓這個新來的孩子的生活成為活生生的地獄;再多考慮一會之後,他對那孩子視而不見。他的這種反應,都城的其他孩子將之解讀成「欺負來自行政區的臭小子有損自己的身分地位」,雖然賽嘉納斯覺得自己被欺負也是合情合理的事。雙方的想法都不太對,不過同時加強了一種印象:大家以科利奧蘭納斯馬首是瞻。

身為令人畏懼的高大女性,當希克教授漫步到薩提莉亞這群人之間時,地位較低的其他人紛紛往四面八方退開。「克里克教授,早安。」

「喔,阿格麗匹娜,太好了。你記得帶你的盾牌,」薩提莉亞說著,接受對方堅定的握手。「我真擔心年輕人會忘了這一天真正的意義。噢,賽嘉納斯,你看起來好瀟灑。」

賽嘉納斯想要鞠躬,卻有一綹不聽話的頭髮垂落到眼睛裡。那塊笨重的盾牌也卡在他胸口。

「太瀟灑了,」希克教授說。「我告訴他,如果我需要一隻孔雀,我會打電話給寵物店。他們應該全都穿制服就好。」她注視著科利奧蘭納斯。「那看起來沒有太糟。你父親以前的軍官晚禮服襯衫嗎?」

是嗎?科利奧蘭納斯也不曉得。他突然浮現一段模糊的記憶,他父親穿著時髦的晚禮服,身上綴滿了勳章。他決定打出手上的牌。「教授,謝謝您的關注。我修改過尺寸,才不會好像跟我格格不入。不過呢,我希望今天他與我同在。」

「非常適合,」希克教授說。接著她把注意力轉向薩提莉亞,以及她對於最近把國家的士兵「維安人員」調派到第十二區的看法。那裡的礦工沒有達到預定的生產額度。

聽著他們的老師忙於談話,科利奧蘭納斯對盾牌點點頭。「今天早上忙了一陣?」

賽嘉納斯做個鬼臉,笑了一下。「能夠派上用場總是很榮幸。」

「擦得很亮喔,」科利奧蘭納斯回答。賽嘉納斯對這番話的含意顯得很緊張,意思是,嗯,他很會巴結?他是馬屁精?科利奧蘭納斯讓這種氣氛醞釀一會兒,然後使之擴散開來。「我本來就了解啊。薩提莉亞所有的酒杯都是我負責處理。」

賽嘉納斯聽了鬆懈下來。「真的?」

「不,其實不是。只是因為她根本沒想到那種事,」科利奧蘭納斯說著,在鄙視和同儕情誼之間擺盪。

「希克教授每一件事情都考慮到。她打電話給我,完全不會遲疑,無論白天或晚上都一樣。」賽嘉納斯看起來好像要繼續講,接著只嘆口氣。「而且,當然啦,現在我快要畢業了,我們要搬到比較靠近學校的地方。時機還真剛好,像往常一樣。」

科利奧蘭納斯突然有所警覺。「搬到哪裡?」

「柯索大道上的某個地方。那些富麗堂皇的住所,很多馬上就會放到房市上。屋主越來越無力負擔稅金,或者類似的一些費用。我父親說的。」盾牌刮到地板,於是賽嘉納斯把它舉起來。

「在都城,當局不對房地產課稅,只有行政區才有,」科利奧蘭納斯說。

「是新的法律,」賽嘉納斯告訴他。「要得到更多經費來重建城市。」

科利奧蘭納斯努力安撫自己內心生起的慌亂。新的法律將對他的公寓課稅,稅金會有多少呢?事實上,他們的生活過得很拮据,只靠提格莉絲的微薄薪水、他祖母領取祖父為施惠國服役所得的一丁點軍人退休俸,以及他自己身為陣亡將士子女所領取的眷屬撫卹金,這會在畢業後停發。如果他們付不起稅金,會不會失去公寓?那是他們僅有的一切。賣掉那個住所也不會有什麼幫助;他知道祖母能借的一分一毫都借過了。如果把房子賣掉,什麼東西都不會剩下。他們必須搬到某個偏僻的社區,與骯髒的平民為伍,沒有地位,沒有影響力,沒有尊嚴。那樣的恥辱會逼死他的祖母,不如把她從頂樓窗戶扔出去還比較仁慈。至少那樣會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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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施惠國的公民記取戰爭教訓而舉辦的飢餓遊戲,即將迎來第十屆。不僅被抽中的貢品要以孤注一擲的決心贏得比賽,連出身都城世家的學生也將擔任導師,與他們的貢品合作,贏得比賽、獲得榮耀,以及遠大前程。

十八歲的科利奧蘭納斯.史諾,期待成為最有競爭力的貢品的導師。史諾家族曾經輝煌,但在戰後家道中落。如今,房子的稅金、家人的命運取決於科利奧蘭納斯能否比他的同學更聰穎、更有謀略,指導貢品贏得飢餓遊戲。

但局勢一開始就對科利奧蘭納斯非常不利,他被分配到的貢品,是劣等中的劣等,來自施惠國最窮困的第十二區的瘦弱女孩,露西.葛蕾。她身穿彩虹褶裙,帶著一尾蛇參加抽籤典禮,在眾人面前放蛇咬人……

在競技場裡,眼看有一場生死決鬥,科利奧蘭納斯所做的每一個抉擇都可能讓露西.葛蕾走向勝利或毀滅。沒有退路,他們倆的命運完全糾纏在一起,他開始同情他那個在劫難逃的貢品……他必須衡量自己的需求、遵循遊戲的規則、抗拒內心的欲望,無論付出何等代價都要讓他們倆活下去。

推薦

在這本書中,你幾乎從頭到尾不會感受到科利奧蘭納斯與「邪惡」兩字有什麼直接的關聯;但在闔上書本的那一刻,心中那條想像的延伸線卻能完美地接上《飢餓遊戲三部曲》裡的那個史諾總統。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事實上,古往今來,許多故事(甚至媒體)為了製造譁眾取寵的戲劇效果,習慣將所謂的「壞人」或「獨裁者」化約為天生邪惡的異種,彷彿這種「反偉人」似乎千年一遇,並非你我。但若肯認真面對一下現實,你將會醒悟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難攻大士(【中華科幻學會】理事長兼常務監事)

對於史諾總統的人生和他那種邪惡行為的根源,《飢餓遊戲前傳》傳達了令人著迷的觀點。柯林斯再一次證明她很擅長建構出迷人的世界,裡面充滿複雜的角色——他們必須想辦法解決混亂和控制之間的糾結,以及對人性造成的影響。——《美聯社》

沒有凱妮絲的《飢餓遊戲》,似乎可能會像沒有哈利的《哈利波特》一樣奇怪,但結果很美好,這要大大感謝一個新的角色——聰明又迷人的露西.葛蕾.貝爾德,一位柯維族人(類似吉普賽人),獲選代表第十二行政區參加第十屆的飢餓遊戲。她是敘事歌謠的民歌手,而且很喜歡把玩蛇類。她當然非常迷人,尤其是身穿已故母親的彩虹衣裙。——《泰晤士報》

寫《飢餓遊戲前傳》這樣一本書是艱鉅的挑戰,每個人都知道男主角註定要變成極度邪惡的人。我們想聽這樣的故事嗎:年輕的佛地魔(《哈利波特》)在班上遭受不公平的待遇而被記過?或者青少年的索倫(《魔戒》)非常苦惱,因為他得穿上陳舊的二手衣物?超想聽,拜託。——《紐約時報》書評

《飢餓遊戲前傳》是少年史諾的理智與內心之間的拉扯,讀者能夠體認到他其實有顆跳動的心,而不只是帶有玫瑰香氣的一塊煤炭……這讓未來的史諾總統非常值得擁有一本前傳。——《華盛頓郵報》

建構《飢餓遊戲前傳》情節的基礎,乃是《飢餓遊戲三部曲》對暴力的赤裸裸批評,以及使之常留青史的那些角色……。對死忠書迷來說,作者最傑出之處,在於她揉合了許多引人入勝的細節,為她在《飢餓遊戲三部曲》所創造的陰森世界和史諾總統的過往增添深度。——《時代雜誌》

扣人心弦的作品,結合了一次次的情節轉折和推展,讓這個故事涉及的許多複雜議題,包括弱點和傷害、個人的責任感、體制權力的變動等等,全都顯得既逼真又貼近個人感受。——《出版人週刊》

《飢餓遊戲前傳》是黑暗而令人滿足的原創小說……故事情節提醒我們,媒體宣傳的力量有多大:使用正面的描述去粉飾任何一種可怕的事物,足可讓人們相信那樣的訊息。——Polygon(電玩網站)

能夠重新造訪施惠國,書迷會大大感激,而且青少年讀者會非常感同身受,看著少年史諾開始努力思考一些重大議題,像是人性,以及戰爭的敵對雙方是否有根本上的不同。——《學校圖書館期刊》

《飢餓遊戲前傳》是由角色帶出緊張情節的作品,同時也是警世意味濃厚的故事……儘管註定是悲劇一場,但情節的轉折和心碎令人著迷。——柯克斯評論.星級推薦

如果你一口氣讀完《飢餓遊戲三部曲系列》,那麼再一次好好坐下來長期抗戰吧,因為《飢餓遊戲前傳》讓人愛不釋手……《飢餓遊戲前傳》非常刺激、發人深省,而且意義重大。——亞馬遜書評

藉由在《飢餓遊戲前傳》介紹一組新的青少年主角,作者能夠提出一些問題,包括特權、暴力的使用,以及戰爭的徒勞。——《時人》雜誌

《飢餓遊戲前傳》對世界的機靈探索,以及充滿挑釁的娛樂和控制方式,一定能讓書迷大大滿足。如果要逃避現實,這也許不是特別舒適的方式,但如同以往,這部令人不安、發人深省的前傳非常引人入勝。——Insider(網站)

《飢餓遊戲前傳》描述大多數人真實的生活面貌,無數的小小選擇到最後總結成重大的結果:不只是有什麼樣的感受,而是成為什麼樣的人。——Slate Magazine(網路雜誌)

作者簡介

蘇珊.柯林斯(Suzanne Collins)在2008年以暢銷系列小說《地底紀事》(Underland Chronicles)初試啼聲即備受讚譽;其《飢餓遊戲》系列更成為2008年以來最受肯定的三部曲小說,每一集都登上各大暢銷書排行榜榜首,以51種語言出售版權到56個地區,蘇珊.柯林斯並獲選為《時代》雜誌2010年最具影響力的人物。

2018年,《飢餓遊戲三部曲》已出版10週年,特別推出紀念版,收錄蘇珊.柯林斯回顧《飢餓遊戲三部曲》出版10週年的對談;以及與小說家華特.狄恩.麥爾斯(Walter Dean Myers, 1937-2014)的對談,主題是如何為各年齡層的讀者撰寫戰爭故事。

蘇珊.柯林斯的作品在全球廣受歡迎,已售出超過1億冊。此外,《飢餓遊戲三部曲》改編的四部電影同樣造成轟動,於2012年陸續上映;第一、二集分別締造北美票房史上第14名與第10名的佳績。

譯者簡介

王心瑩,夜行性鴟鴞科動物,出沒於黑暗的電影院與山林田野間,偏食富含科學知識與文化厚度的書本。譯有《我們叫它粉靈豆─Frindle》、 《小狗巴克萊的金融危機》、《老虎的眼睛》、《迷戀音樂的腦》、《亡命化學家》、《吞下宇宙的男孩》等書;合譯有《你保重,我愛你》、《上場!林書豪的躍起》、《攝影師的餐桌》等。並曾參與【提靈女王】、【魔法校車】、【魔數小子】、【波西傑克森】、【熊行者】等系列書籍之翻譯。

名人導讀

【導讀】

獨裁者是怎樣煉成的◎難攻博士(【中華科幻學會】理事長兼常務監事)

最後,科利奧蘭納斯.史諾(Coriolanus Snow)終於當上了「施惠國」總統。而最後的最後,科利奧蘭納斯.史諾在第七十四屆「飢餓遊戲」倖存者凱妮絲.艾佛丁(Katniss Everdeen)所鼓舞的叛軍革命中,被拉下了神壇。

在《飢餓遊戲三部曲》(The Hunger Games Trilogy)當中,史諾總統從一開始就以大魔頭之姿登場:至高至尊、鐵腕專制、權謀狡獪、冷血無情。但作者透過他僅有的幾次現身以及對話,隱約透露了這個被刻意形塑為「施惠國」反烏托邦體制具象化身的絕對惡役,並不是一個只為了故事發展需求而樹立的扁平看板——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似乎樣樣事出有因;種種線索,應該足夠廓繪出一幅「獨裁者是怎樣煉成的」完整壁畫。

因此,我們有了這本《飢餓遊戲前傳:鳴鳥與游蛇之歌》(The Ballad of Songbirds and Snakes)。

我要這樣說,在翻開這本(可以說是)「史諾傳」的第一頁時,腦中浮現的是另一號人物:《星際大戰》的黑武士(Darth Vader)——同樣是在經典三部曲頭一回登場時,就已是黑化徹底的大魔頭。除非這兩位反派是一如電影《天魔》(The Omen;1976)主角,天生即為邪惡化身;否則從一個也該擁有過童稚歲月的孩子,是如何一步一步踏上權力遊戲頂峰、最終成為雄踞鐵王座之霸主,那些彷如神祕鍊金術般的轉化過程,本身即是引人好奇之處。

科利奧蘭納斯是個出身於「施惠國」首府「都城」的布爾喬亞家族少主,從小養尊處優、倍受尊重。但這些屬於「天龍人」的尊貴與優渥,卻在十三行政區發動叛亂戰爭之後化為烏有。家道中落的史諾姓氏,在戰後成了虛有其表實則一無所有的落魄貴族:雖在認知上維持著「天龍人」與「史諾家」的空殼,但實際上卻心知肚明自己不過是三餐不繼、勉強擺個架子的難民貧戶。由祖奶奶手中接過的帶刺玫瑰,因而成了最廉價的貴族情結象徵,從此如影隨形……

如此自尊與自卑之間不斷的扞格辯證,在科利奧蘭納斯日常生活中不斷上演;而同學賽嘉納斯.普林西(Sejanus Plinth)一家的出現,更天天刺眼地提醒他這些難堪的事實。

普林西一家根本不是「都城」出身的純正「天龍人」,他們是靠財力從第二區擠進「都城」上流社會的暴發戶。這些曾經奪走史諾家所有的不文賤民,如今竟得以在這兒與他平起平坐(甚至還過著比他豪奢的生活)。科利奧蘭納斯打從心底瞧不起賽嘉納斯,而偏偏賽嘉納斯是個善良無私甚至願意拋棄虛華「都城」身分的理想主義者。這個活生生對照組的一切一切,都讓科利奧蘭納斯時時陷入瘋狂的心魔爭鬥當中,不可自拔……

而後,他因緣際會被指派為第十二區供品「柯維族」迷人歌姬露西.葛蕾.貝爾德(Lucy Gray Baird)的導師,繼之又引發了一連串的天雷地火陰錯陽差,成了點燃他生命中所有矛盾的重磅火藥。

科利奧蘭納斯在一次次被命運強迫做出選擇的當下,一步步真實面對身心靈中近乎撕裂的衝突─他慢慢看清自己的所欲所求,他慢慢確認自己的所想所望: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棄的是什麼,他知道自己為了那些可以犧牲什麼;他學會如何合理化為了得到所要而放手一搏的所作所為,他學會如何讓自己的良心卸除所有不必要的重量……

於是,科利奧蘭納斯向來最畏懼忌憚的佛蘭妮亞.戈爾博士(Dr. Volumnia Gaul)最終成了他的梅菲斯特(Mephisto),而他則心悅誠服地跪倒在魔鬼傳授的「混亂/控制/契約」恐怖統治三段論之下,抵押了他的浮士德(Faust)靈魂。

在書中,戈爾博士同時是瘋狂與理性的化身,她的瘋狂實驗與冷血無情有其「理論根據」:她認為暴力與混亂是人類的本性,她認為定期的以暴制暴提醒可以達成有效的社會控制,而恐怖手段及階級統治則是維持人類社會存續的必要契約。

這位梅菲斯特並不隨便挑選契約靈魂,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一個擁有強烈動機且自願墮落的靈魂,而她在科利奧蘭納斯.史諾身上,窺見了成為惡魔的潛力。因為她深刻地瞭解——強人,基本上都是懦弱的產物。

她聽見科利奧蘭納斯心中反覆迴盪的「史諾至高至尊(Snow lands on Top, as always)」與「史諾飄落(Snow falling)」恐懼交響輪唱,她曉得科利奧蘭納斯願意為了逃離雪花(snow)不可避免的墜落玷污,而自願交出靈魂。

她知道科利奧蘭納斯最終將會成為獨裁者史諾的種子:因為他絕對會為了抓牢一切不擇手段——而,這正是維繫「施惠國」統治的必要契約。

其實,從《飢餓遊戲三部曲》到這本《飢餓遊戲前傳:鳴鳥與游蛇之歌》,作者蘇珊.柯林斯用了許多隱喻來呈現某種宿命感(她可沒一一說破,否則還叫隱喻嗎?)書名所提到的「鳴鳥」(songbirds)與「游蛇」(snakes),很可能象徵兩種不同的生命態度、兩種不同的性格類型,甚至是兩個特定的角色。

這裡所指的「鳴鳥」其實有三種:其一是「都城」為了軍事目的而透過生物科技創造的「八卦鳥」(jabberjays),基本上就是某種精準的「生物錄音機」,原本打算用來蒐集叛軍情報,後來因失敗而廢棄。為了方便控制,「八卦鳥」只有雄性,因此無法產生後代;但生命自己找到的出路,就是「八卦鳥」與原生種雌性「仿聲鳥」(mockingbirds;第二種鳴鳥)交配,產生了全新的第三種鳴鳥「學舌鳥」(mockingjays)。「學舌鳥」錄音口齒不清,但特色是模仿人類唱歌維妙維肖。

「科利奧蘭納斯很確定這是他認出的第一隻學舌鳥,而且一看到就覺得不喜歡。」

「聽著那些鳥鳴,科利奧蘭納斯注意到沒有八卦鳥。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

學舌鳥已開始自行繁殖,可能彼此繁殖,或者找本地的仿聲鳥。都城的鳥類像這樣破壞平衡狀態,讓他深感不安。牠們在這裡像兔子一樣繁殖,完全未受控制。未經允許。借助都城的科技。他一點都不喜歡這樣。」

「科利奧蘭納斯漸漸喜歡八卦鳥。牠們真是令人刮目相看的科技產物。」

科利奧蘭納斯.史諾的本性至此已顯露無疑。

至於,「游蛇」指的又是什麼?書中出現過的蛇有兩種:一種是女主角露西.葛蕾防身的無毒小蛇,單純用來惡作劇與自保;另一種,則是戈爾博士刻意培育的基因改造毒蛇——這些五彩斑斕的狡猾生物,會對氣味陌生的對象展開攻擊,引發恐怖的致命後果。

科利奧蘭納斯.史諾最終找到了自己熟悉的氣味,從此,他將對氣味陌生的對象展開攻擊,引發恐怖的致命後果。而後來的後來,直覺告訴他:第十三區反抗軍領袖奧瑪.柯茵(Alma Coin)也是另一條五彩斑斕的毒蛇……

在這本書中,你幾乎從頭到尾不會感受到科利奧蘭納斯與「邪惡」兩字有什麼直接的關聯;但在闔上書本的那一刻,心中那條想像的延伸線卻能完美地接上《飢餓遊戲三部曲》裡的那個史諾總統。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事實上,古往今來,許多故事(甚至媒體)為了製造譁眾取寵的戲劇效果,習慣將所謂的「壞人」或「獨裁者」化約為天生邪惡的異種,彷彿這種「反偉人」似乎千年一遇,並非你我。但若肯認真面對一下現實,你將會醒悟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強人,基本上都是懦弱的產物。

他們為了掩飾自卑而輕賤他人、他們為了脫貧致富而燒殺擄掠、他們為了逃避溝通而獨裁專制、他們為了麻痺良心而巧嘴簧舌、他們為了多疑善妒而監控占有、他們為了恐懼失去而欺騙背叛、他們為了害怕落單而聚眾結黨、他們為了轉移注意而挑起爭戰……

科利奧蘭納斯.史諾正是這樣一步一步煉成的。

而,你還看到誰呢?

鳴鳥與游蛇之歌(飢餓遊戲前傳)
The Ballad of Songbirds and Snakes(A Hunger Games Novel)
作者:蘇珊.柯林斯(Suzanne Collins)
譯者:王心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0-08-26
ISBN:9789865549008
定價:4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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