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空行(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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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吉】

生活如此平常,日復一日,毫無變化。

牠也曾經有這麼安逸的時光,依偎在母親懷中,肚子餓了,便吸吮母親的乳汁。

但這種好日子並不長。

只不過稍微長大,牠的肩膀便被架上木犁,拖著鐵耙,把泥土翻鬆。

偶爾,牠被牽去與他人的母牛交配,主人便會收取一些費用。

就如此而已。

三言兩語,就把牠由出生至今的經歷講完了。

年紀老大了,牠感到氣力越來越不足,漸漸扛不起沉重的犁具,工作的時數也越來越短了。

終於某一天,牠被帶去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地方,牠一生也僅會來一次而已。

主人跟一位粗壯漢子交談了幾句,便拿錢走了。

牠不明白,牠從未被主人如此拋下過。

牠叫了一聲:「哞──」

主人沒回頭。

牠移動腳步,企圖追上主人。

「嘿,幹嗎?!」那粗壯漢子大喝,把牠嚇了一跳。

很快的,幾個人拿著繩子出現,牠還來不及反應,便給翻倒在地,四肢被結結實實的綑了起來。

牠還在疑惑著:「哞──哞──」年老的牠忘了自衛,但牠知道今天將會跟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牠無助的躺在地上,又期待又擔憂著命運的來臨。

當那漢子拿著一把明亮亮的屠刀前來時,牠才恍然大悟的「哞」了一聲。

牠情不自禁的熱淚迸流,但卻不做出任何掙扎。

牠忽然依戀起許多許多的事物。

雖然每日一成不變,牠仍可嚐嚐青草、聞聞鮮花,或在樹蔭下小憩,或在泥巴裡打滾。

這些好日子在渾然不覺中悄悄過去了。

冷冷的刀刃劃上牠的脖子,牠感到前所未有的劇痛。

那種疼痛撕裂心肝,還湧到全身各處,把所有的肌肉都痛得緊縮起來。

熱熱的鮮血掩上刀面,在冷冰冰的刀面上激起小小的熱氣。

牠想呼吸,但每試著吸一口氣,便聽見喉嚨發出奇妙的笛鳴聲。

一時,牠還以為以前照顧牠的牧童來了。

牠的感覺逐漸麻痺,滿耳盡是嘈雜凌亂的雜音。

牠發現自己正在消失。

消失籠罩了四肢。

空無蔓延到腹部,輕輕的湧向頭部。

牠還想再叫一聲。

「哞──」

但這一聲只在牠腦中回響。

很快的,空無圍上牠的脖子,蓋上牠的頭。

冥冥中,牠發覺牠忘了一件事。

牠竟然沒有恐懼。

茫茫然。

只是茫茫然。

茫然中,牠被一股力量一揪,剎那便投到虛空之中。

那一股力量可真大,幾乎一把掏進牠的心底,企圖把牠所有的記憶、感受、性格全然清除。

牠終於生起反抗的意圖。

當刀子割入脖子時,牠也沒做出這種反抗。

牠奮力擺脫那股力量之際,全身頓然失去了憑依,在虛空中亂盪。

虛空中什麼也沒。

很難想像什麼叫「什麼也沒」。

即使是瞎子,也能看見黑暗,也能在腦海中偶有閃光一爍而逝。

牠在這什麼也沒之中閒盪了一陣,便又再度被揪住了。

這次牠來不及反抗。

牠被拉離虛空,陣陣刺鼻的氣味湧上,牠四肢無法動彈,而且全身被一層膜包裹著了。

一張長長的嘴巴挨了過來,把那層膜撕咬扯掉。

牠渾身不自在。

眼睛看不清楚,對一點也不客氣就鑽進來的強光感到困惑。

牠掙扎著爬起來,踉蹌的隨便往一個方向闖去。

牠身後有一把很不安的聲音:「汪,汪──」

牠不理會。

只不過走沒幾步,竟一腳踏空了。

牠反射性的叫了一聲,同時很驚訝的發現叫聲跟以往不同了。

「汪──」

是這樣叫的。

「噗通──」冷水把牠緊緊困著,並且很不禮貌的鑽入鼻孔、嘴巴和耳朵。

很快的,耳中響起一陣刺耳的聲音。

牠再度失去了意識。

當牠再度回歸空無時,那股企圖粉碎牠記憶的力量又出現了。

這次牠毫不猶豫的避開了。

牠十分十分的清醒,比以往生命中所度過的任何一刻都還清醒。

強大的吸引力有如漩渦,將牠一把拉了過去。

四周全是軟趴趴不停抽動的怪東西,用力推擠他的身體,他只覺全身被溫熱的漿液包圍,只有頭頂是涼涼的。

好涼!

他被擠出去了。

清新沁涼的空氣拂上他的臉龐。

他被倒掛起來,一隻粗皺的大手一把拍上他的屁股。

他「哇」的大叫,頓時有股涼氣湧入鼻子,全身頓感氣血奔流,肺部也開始漸漸的脹縮了。

「是男的!」有個老邁穩重的聲音,「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哪!」

「快去通知公子!」

他忘情的哭號,手足亂動,卻掙脫不了那雙暖和的大手。

他哭累了,只得休息下來,靜靜聆聽自己的呼吸。

呼吸聲有若微弱的浪濤。

他的生命,在這片浪濤聲中開始,也開始往終點倒數。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一把聲音。

「張瑰吉,這是你的姓名。」

「瑰吉……叫阿吉,阿吉。」一隻龐大的手指伸過來逗弄他的鼻子,惹得他很不舒服。

「阿吉,吉呀……」

他意識到,這是在叫他。

他是張瑰吉。

※※※

這一處,是張家少人涉足的後院,所以即使他吵鬧了許多天,也只有送茶水的人聽見而已。

他每聽見有人聲,便盡力拍打房門,希望有人聽聽他說話。

但事實上,自從他懂得說話開始,人們便害怕聽見他說話。

說清楚一點,是害怕聽見他所說出來的話。

七歲那年,他父親出外經商,半路被強盜殺了。

人們總不會忘記,他父親出門那天,他所說的話。

他說:「爹好臭。」

他父親啟程之前,是漿過了衣服、熏過了熏香的。

他說:「爹好臭,好多蒼蠅在飛,很多白白的小蟲在爬哦。」

他父親被人發現時,已經高度腐爛,屍水橫流。

那一年,他叔父經族人定奪,繼承了當家身分,並把他禁錮在柴房。

被禁錮的原因,表面上說他是不吉利的孩子,一句話剋死了父親。

事實上,他還剋死過不少人。

屈指一算,有他乳娘的兒子、他的塾師、他的姑姑、祖父……

但別人忘了他也有不剋人的時候。

他預言了母親病好的日期,他說出了誰是家裡的小偷,他還避免了一名下女的自縊。

總而言之,他可以看見未來。

自從他在那片空無中拒絕記憶被掏空之後,他便可以看見未來。

他說出了人們渴望知道,卻又十分害怕的未來。

因此,他被鎖入了柴房。

他也識過字、讀過啟蒙的書,所以在柴房中讀書,舒緩了日子的難過。

在他十歲那年,他終於想逃出去了。

因為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從驚恐中嚇醒。

四面八方黑沉沉的陰寒,不知由何處襲了來。

這房間的門窗是被封死的,只有壁上有一個小圓洞算是氣窗,外頭的風是進不來的。

但這股陰寒是從四面八方壓迫過來的。

他在黑暗中慌亂的到處張望,但唯一看見的只有黑暗。

陰寒似是在逗弄他,一下由後方擦身而過,一下又在旁邊推他一把。

他被壓迫得透不過氣來,只想離開這間柴房。

他衝到門口,用盡力氣拍門喊叫。

但當然,沒人會聽見的。

況且,也沒人想聽見。

他緊貼門上,幼小的兩手不斷用力拍打,感覺到後方的三面牆擠了過來,把桌子、椅子全都擠倒在地,似乎想要警示他什麼。

一股寒流冷不防撲面而來,直接灌入他的嘴巴。

他只覺食道忽然結冰了,寒氣剎那穿透每一個細胞,把他擊倒在地。

他昏迷了一夜。

第二天,空氣回暖了,他爬起來的第一件事,還是拍門大叫。

「阿吉在吵了。」送飯的下人不敢挨近,以免聽見他說出什麼話。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張府。

「阿吉三年來從沒吵過,為什麼會叫鬧呢?」

「想必是耐不住了,也大概是瘋了。」

待送飯菜的下人聽見他安靜了,正想送過去時,張瑰吉又吵了起來。

因為他聽見人聲。

他想告訴別人「這件事」。

結果沒人敢接近他,他也就餓了好多天。

人總有餓壞的時候。

即使不餓壞,他的喉嚨也會乾涸得冒出銅鐵味。

他終於不再叫了。

這下子,下人們才放心的送飯過去。

他們也不敢呼叫他的名字,只把餐盤塞進門下的小縫了事。

餓得昏沉沉的張瑰吉,才填飽肚子,又再叫嚷起來。

拍門的聲音響遍了後院,把這荒蕪的角落添了不少生氣。

枯黃的草輕扭著腰身,聆聽他的說話。

雜七八亂的矮樹間,也彷彿有了動靜。

張瑰吉也不知自己叫了幾天,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恐懼愈發加重了。

他時而會急得哭出來。

當他哭的時候,他會想起一個人:「娘……」

說起來,好久沒見著娘了。

金烏西沉,陰寒又至。

每個晚上,他都會感受到那股陰寒的壓力。

他知道這個未來,和他以往所體會的全然不同。

陰寒之氣照樣在房中四竄,照樣騷擾他,照樣一股腦貫入他的口中。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很久的一件事。

白刀子在脖子上擦過。

在刀刃上冒白煙的血……

「娘……」他哭了。

他不想再死,他累了。

「娘……」他低聲啜泣,無助的靠著門板。

毫無預警的,門突然開了。

三年來,這扇門第一次開啟,發出了滿足的尖叫聲。

張瑰吉冷不防這一著,往後倒去。

哦,清風……

外頭的空氣真好。

他好久沒享受到清爽的空氣了。

「吉兒……」有人跪下身來,小聲的呼喚他。

「娘!」原來是母親開的門。

「不要叫,娘要放你走……」她由懷中取出一個小包遞給他,「這裡有乾糧和一些錢……你快逃。」

一名十歲的小男孩,能怎麼走?

「娘,我要告訴妳……」

「吉兒!」他母親露出怒容,「不要說話!」

「……」

「你出口必有禍事,大家就是避忌著這回事!」

「可是娘……」

「你逃出去,要是活了下來,千萬不要再說不吉利的話。」

「娘,我不能不說……」

他母親二話不說,一手掩住他的嘴巴,一手把他抱起,直奔到後門去。

「去了就不要回來,你叔叔會害死你的……」她喃喃道。

張瑰吉含著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母親早便開啟了後門,把他放下地,指著一個方向:「那裡直走便是縣城東門,你明日聽見雞啼便出城,到時城門會開的。」

「娘,後天……」

他一句話尚未講完,母親便跑回門後,急急的關上門了。

留下他一個人,在這深夜的巷道上。

他呆呆的看著門。

看了不知多久,黑沉沉的天空逐漸變成灰黑,城牆後也看見魚肚白了。

眼見著星光一一消逝,張瑰吉被晨風吹得哆嗦起來,原來露水早已浸濕了他的衣服。

他知道他再也看不到母親了。

他依戀的再望了一眼那扇後門,才往城門慢慢走去。

張瑰吉離開後第二天的清晨,事情終於發生了。

守門的兵卒見天色已亮,便去打開城門。

城門一開,他便聽見一種令人不安的聲音。

隆隆隆隆……

他豎起耳朵,卻聽不出什麼名堂來。

隆隆隆隆……

「是啥呀?」另一名兵卒不安地問道。

「問上面的看看。」說著,他抬頭向城門上方的同伴嚷道:「喂──聽見什麼嗎?」

「我也正瞧著。」上面的兵卒把手擱在眉角,盡力遠眺:「看不出有什麼。」

太陽仍自懶懶的不肯昇起,遙遙望去,漆黑的大地上有一大片漆黑在蔓延。

「有東西……快通報知縣去!」

門下的兵卒翻身上馬,往縣衙門疾馳。

令人不安的漆黑,在晨曦下泛著微弱的銀光。

原本就很寧靜的早晨,此時更是靜謐得有如死域。

因為死亡真的正在來臨。

披著銀質的漆黑洶湧而來,發出巨大的咆哮聲。

隆隆隆隆……

城中的狗兒也開始不安的哀叫,在原地無助的打轉,或放棄的瑟縮在地面。

說時遲,那時快。

太陽趕在他們死亡的前一刻露臉,讓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大水。

是河堤潰決了嗎?

城門趕不及關上,被乍來的洪水一沖,竟被沖脫了門鉸,壓倒了關門的士卒。

千軍萬馬似的洪水滾入城中,洗刷這個仍處於晨間微醺的縣城。

一時間,幾乎沒有慌張的驚叫,沒有死亡的準備,一城人全沒入了水中。

他們死亡之前,都有一種共同的感覺。

那便是陰寒。

陰寒由四面八方襲來,貫入口中、鼻中、耳中……剎那,全身彷彿凍成了冰柱。

陰寒迫人來,奪人魂魄去。

張家的人並沒後悔沒聽那孩子的話。

因為孩子來不及說,他們來不及聽。

對於死亡,誰又來得及了?

商品簡介

亂世兇年,妖孽傾巢,

雲空駭人的身世之謎即將揭曉?!

出道20週年紀念,奠定「張草宇宙」的曠世奇作!

他不求經世濟民,只願安心旅行,

但殺機紛至沓來,險阻接踵而至。

這一次,他決定不再逃避,

踏上尋找真相的未知路……

一名妖物拿了匕首,一刀割去雲空頭頂。

他眼前經過一道黑影,可以看見絲絲血色,那是他的「頭皮」。

他喊不出聲音來,也無力掙扎。

雲空知道,這都是衝著他而來,那個「真正的他」……

時光荏苒,雲空行走在現實與妖異的邊界一轉眼已經十多年了,而他的旅程也越發離奇。

他親眼目睹年輕時的岳飛與「非人之徒」聯手剿匪、透過秦檜的眉眼預見籠罩歷史的黑影、在圍城烽火中見識到憑藉「隔空取物」抗敵的異人、識破富商大宅連續「乾屍」事件的真兇、誤闖時光凍結在秦代的異空間,還遇到了一位「殺不死的人」成為旅伴……

雲空早已對危險習以為常,他逃了一輩子,躲怪物、避災劫,但命運並不打算讓他喘息,一群知道他「底細」的妖物找上了他,逼他兌現「前世」許下的承諾,雖然最後僥倖逃脫,但雲空也意識到,如果不徹底斬斷連鎖的根結,引爆的業力終有一天將會迫使他做出一個足以摧毀一切的選擇。

面對呼之欲出的身世,雲空決定向無所不知的四大奇人「東海無生」找尋答案,但其實無生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作者簡介

張草

成長於馬來西亞沙巴州,從小就廣讀群書,被戲稱為「人肉百科全書」,初中三年級即以超齡之姿贏得馬來西亞丘陶春盃文學獎公開組冠軍。後赴台灣就讀台大牙醫系,二十四歲在《皇冠》雜誌發表《雲空行》系列,一鳴驚人,之後創作不輟,並致力於各種小說類型的創新。他以《北京滅亡》榮獲第三屆「皇冠大眾小說獎」首獎,並與續作《諸神滅亡》、《明日滅亡》構成「滅亡三部曲」,堪稱華文科幻的經典之作,更即將改編拍成電影!

《雲空行》雖是張草的成名代表作,但本於「精益求精」的態度,於是二十年後,張草以更臻如火純青的寫作功力,全面重新改寫,並將雲空的故事一次補完,備受書迷期待。他另著有開創「職人武俠」新風格的「庖人三部曲」:《庖人誌》、《蜀道難》、《孛星誌》,以及極短篇《很餓》、《很痛》、《很怕》,和《雙城》、《f(x)=殺人程序》、《啊~請張嘴:張草看牙記》等書。

目前張草一邊當牙醫,一邊參加合唱,至於手上的小說計畫,則據說再寫二十年也寫不完。

臉書專頁:張草菜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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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九把刀、【作家/聯合報副刊主任】宇文正、【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須文蔚、【人氣作家】螺螄拜恩 著迷推薦!

雲空行(貳)
作者:張草
出版社: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9-03-11
ISBN:9789573334255
定價:3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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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價期間:2020-07-01 ~ 2020-0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