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蒙特沒有咖哩:記那段駐村寫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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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推薦序 陳又津

輯一 雨天裡的普羅米修斯∕陳育萱

1. 看管睡意的24小時餐廳

2. 恐怖中秋

3. 雨天裡的普羅米修斯

4. 想像的回音

5. 美國High Way散策

6. 未曾抵達的,光會記住

7. 初心

8. 秋是拿來相見或相愛

9. 靈魂的礦山

10. 炭跡

11. 不枉他方

12. 人生滾滾而來

13. 持遠深刻的夢

輯二

【作家鏡頭 陳育萱】

我的寫作房

輯三

【作家鏡頭 何敬堯】

火紅秋豔的瓊森鎮

輯四 雪中的蝙蝠茶屋∕何敬堯

1. 一千個不接受我們的星球

2. 舌尖上的佛蒙特州

3. 離開我的草坪!否則就開槍

4. 夜光草

5. 買賣故事的紅磨坊

6. 雪中的蝙蝠茶屋

7. 後記:遠離佛蒙特

輯五 對話錄

試閱內容

舌尖上的佛蒙特州

飛機降落在甘迺迪機場之前,我輕拍前座育萱的肩膀,想與她討論轉機時的航站位置。

這一次前往美國的佛蒙特藝術中心,有兩位作家獲選,一位是我,另一位則是新銳小說家育萱,方出版她的第一本小說集《不測之人》。育萱的小說裡,與我同樣都是在書寫鬼怪魍魎的神秘故事,儘管是十幾個小時前在桃園機場初識,我們兩人隨即很熱絡地聊起來。

下飛機前,與育萱討論轉機的航站時,也介紹了鄰座的小麥膚女孩與育萱認識。既然要都是要轉機,我們三人便決定同行,往航站的轉機大樓過去。

在飛機上待了十五個小時,總算在美國時間晚上十點半的時間抵達了甘迺迪機場。美國與臺灣時差十二個小時,雖然是深夜,卻依然不睏,日夜顛倒換算成臺灣時間,畢竟也才早晨十點多而已。因此,我們三人便決定先在機場的餐廳裡,度過了數個小時的轉機時間。

時近午夜,放眼望去,機場內大多餐廳都打烊了,我們在大廳中轉了一圈,沒有見到仍在營業的餐廳。最終,我們詢問了機場櫃檯人員,才轉往第四航站裡,營業二十四小時的酒吧餐廳。

「Central Dinner」是一間小型的餐廳酒吧,屋簷舖嵌著瑩亮的紫紅色氖燈管,在機場內的白牆灰磚之間格外顯眼。

我注視著櫃檯前的各式菜單,十足美式小餐館,主打漢堡、薯條等等簡餐,當然也有昂貴的牛排餐。才剛在飛機上用過餐而已,我便隨意點了四盎司的漢堡餐。這樣的餐點實在太過於美國的刻版印象了,不知道之後抵達佛蒙特當地,會吃到什麼樣的餐點?

「不知道佛蒙特那裏的料理會是怎樣?」育萱的疑問,真是恰恰說中了我的心聲。

「很期待之後去佛蒙特,能吃到咖哩呀。」我一邊咀嚼著附餐的薯條一邊說話,薯條有些乾澀焦黑,不太順口。不過,一說到佛蒙特,我的鼻翼便彷彿飄散著咖哩的陣陣香氣,濃郁而深厚的奇異馨香,悄悄刺激著我的味覺。

「佛蒙特的咖哩?」小麥肌膚的女孩轉頭問我。

「是呀,就是佛蒙特咖哩。有時候在家煮咖哩,我會用超市裡販賣的佛蒙特咖哩來煮,所以我很好奇,佛蒙特當地的咖哩口味究竟是如何?」

對於千里之遙的佛蒙特州,儘管我一知半解,但在臺灣市佔率第一的「好侍牌」佛蒙特咖哩,卻是我十分熟悉的料理口味。

美國五十州之一的佛蒙特州,別名「綠色山丘」,對於大多數臺灣人來說,也都會先以舌蕾的味覺,探嚐了這個詞彙的獨特存在。

以蘋果、蜂蜜融熬成的溫和咖哩,口味不會過分勁辣,反而讓人更覺得美味香濃。

如今,總算有機會前往這道咖哩所命名的原生地,心中不禁盼望起來,究竟當地的咖哩料理,會有什麼樣新鮮的味覺體驗呢?

小酒吧的角落餐桌上,我們在美食、旅行、以及天南地北的話題之中,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抵達瓊森鎮上的藝術家樂園✽

時鐘的指針悄悄地滑向了登機前的預備時刻,我與育萱也向來自臺南的女孩道別,前往第五航站的美國內陸航空公司「JetBlue」的櫃台,懷著期待的心情,登機前往位於美洲東北邊的佛蒙特。

歷經了一個多小時的航程,飛越了313英里的藍天,終於來到伯靈頓國際機場(BTV)。

這是一個小型的機場,牆壁裝潢呈現著時尚的繽紛風格,四周的牆壁與走廊,也放置了許多佛蒙特當地的人文歷史圖繪,在機場櫃檯正上方,橫放著一放大了好幾倍的1609年的古圖,描述著四百年前歐洲人抵達此地,與拉弓射箭的原住民戰爭的圖畫。在機場二樓的廊道之間,也有更多歷史圖文的介紹,資料豐富多元,彷彿是一間小型的博物館。可惜時間匆促,還要趕緊搭車前去藝術中心,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只得打住,等待日後返回此地搭機時,再慢慢觀賞吧。

機場不大,我們很快地便與藝術心中的工作人員會面,搭車前往離機場一個小時車程,位於北緯43°44'N的瓊森小鎮(Johnson)。

儘管時間是天氣清爽的午后時分,但因為時差的關係,再加上轉機的漫長等待,我的精神早已顛簸渙散。在迷迷糊糊之中,不知不覺,也與眾人在傍晚前順利抵達了瓊森鎮上的佛蒙特藝術中心(Vermont Studio Center)。

在藝術中心的宿舍管理員帶領下,我先認識了藝術中心的周遭環境,以及我的宿舍「Diney’s House」,是一棟隱藏在河畔小徑旁的二層樓木屋。雖然是老房子,但卻修復如新,房子右側還倚靠著一棵巨大的老樹,樹蔭幽然遮覆著木屋,一副鄉間悠閒氣氛。房舍內有一間大客廳,擺放著搖椅、書櫃、簡易的廚房、共同使用的衛浴廁間,一、二樓各有三個房間,而我的房間則位在一樓,是一間五、六坪大的單人房,有衣櫃、單人床、一座書櫃、一個造型典雅的木造讀書桌椅,整體環境很清爽舒適。

至於屬於寫作者的工作室,則是位於「Diney’s House」的左側,是一棟二層樓新英格蘭式的典雅白屋。

這一天,佛蒙特藝術中心在紅磨坊(Red Mill)內舉辦了歡迎餐會,這棟朱紅色的樓房,是整個藝術中心的心臟樞紐,一樓除了有餐廳之外,還有一間小型的畫廊展示廳,地下室是一座蒐羅齊全的美術書籍圖書館,而二樓則是藝術中心的行政中心。

在畫廊展示廳中的餐會,所有的藝術家、作家們齊聚一堂,儘管都是初次見面,但每位藝術家都熱絡地握手聊天,介紹著自己,彷彿大學院校的迎新茶會那樣熱鬧滾滾,讓我因為時差而疲憊昏沉的精神也為之一振。

儘管與幾位美國的畫家聊了起來,但我卻飢餓地只將眼神飄向一旁的餐桌,距離上一餐的漢堡薯條,已是九個小時之前的事情了,我的胃囊發出了略微激烈的抗議。

可惜的是,儘管菜餚豐富,以及還有鬆脆可口的起士蘇打餅、幾瓶紅酒葡萄酒,但卻沒有心心念念的咖哩蹤影。雖然有些失落,但也不可能無理地期待,只要來到佛蒙特,便會是咖哩料理滿餐桌吧。

有幾位美國朋友,朝著吧檯後方一位體型粗獷、留著棕黃色的落腮鬍的大叔打招呼,我才知道在在佛蒙特藝術中心,負責料理的大廚名叫Mark,也是瓊森鎮當地人。

「Thank you for your dinner.」我和善地向吧檯後的大廚點頭。

「Hope you enjoy.」大叔咧開鬍子大嘴向我微笑,在吧檯上亮黃的燈光映襯之下,感覺十分淘氣。

在佛蒙特藝術中心的餐廳,早餐有培根、蛋捲、以及燕麥粥,還有提供烤土司。中餐和晚餐,則有義大利麵、咖哩飯、沙拉,並且也有甜食供應,例如草莓派、蛋糕、巧克力餅乾……等等種類。

等待了四天之後,我才總算品嘗到佛蒙特當地咖哩的滋味。

✽什麼是正港的「佛蒙特咖哩」?✽

迥異於「好侍牌」,在藝術村的餐桌上的咖哩醬汁,放入了一大堆的豆類,有青豆、番茄燉豆、無法辨識的黑色豆子種類。這幾天的料理,幾乎餐餐都有燉豆,將豆子燉煮到鬆鬆軟軟,再加上調味醬汁的燉豆泥,美國人極其熱愛。沒想到燉豆也能成為咖哩的主體,真是讓我有些驚奇。

事實上,我並不是很喜愛豆類的食物……不過,在咖哩配料中,則有馬鈴薯與雞肉,這樣的搭配則與臺灣的習慣相同。

作為咖哩配飯的美國米粒,則是尖短而瘦,與臺灣米不同,奇異的咖哩醬,搭配上奇異的美國米飯,在舌尖上共譜出奇妙的味道……

雖然醬汁香氣四溢,但卻與以往熟悉的濃滑口感不同,反而多了一股生野的氣息。在清淡甜味中,卻有著微微酸辣的味道,是檸檬味嗎?實在與我熟悉的佛蒙特咖哩大相逕庭。

我不知道Mark大廚所使用的咖哩,是否就是所謂的「佛蒙特咖哩」?或者他也只是從買市面上現成的咖哩塊,所煮成的咖哩料理呢?我在瓊森鎮上的一家大超市「Sterling Market」裡,也發現了「好侍牌」販賣的各種口味咖哩塊,當然也包括標示著「Vermont Curry」的商品。

之後,在美國的一個月時光裡,也吃過了兩、三次的咖哩料理,每次的品嘗,總帶給我極大的文化衝擊。

一直以來,我所認識的「佛蒙特咖哩」究竟是什麼?它與位於美國東北邊的「佛蒙特州」又有何關聯?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開始調查起名為「佛蒙特咖哩」的飲食文化。

✽咖哩美食偵探:臺灣與日本咖哩的起源✽

我在文獻紀錄上調查了幾本書,才總算對於咖哩的美食歷史有所了解。

在日本,咖哩最初是在明治時期傳入,敬學堂主人在1872年出版的《西洋料理指南》是日本第一本描述咖哩食譜的書籍,被列為「洋食」之一的咖哩,也在逐漸被改造成適合日本人的在地口味。

在臺灣,首次的咖哩料理紀錄,則是出現在英國人必麒麟(W. A. Pickering)的《歷險福爾摩莎》(1898年)書中。在前衛出版社重新編譯的版本(陳逸君翻譯),第九章節〈原住民、傭工與將軍〉(頁147)的文字當中,擔任安平海關官員的必麒麟便敘述,他在1865年受邀登上停靠安平港的美國船隻,與美國船員共進午餐:

「幸而次日天氣很好,我們才有機會享受豐盛的美式餐食,比起海關平時的伙食――硬繃繃的水牛肉,瘦巴巴的家禽或咖哩田雞,真令人興奮!」

必麒麟的紀載,證明了當時十九世紀之時,臺南安平已有咖哩的料理方式,並且是「咖哩田雞」,也就是熬煮水蛙肉的咖哩餐。

往後,臺灣在日治時期的三○年代,日本公司「好侍牌」(House,ハウス食品株式會社)就開始在臺灣販售咖哩粉,在《臺灣日日新報》上刊登了一系列「好侍咖哩粉」的廣告。

雖然臺灣比日本還早出現咖哩料理的紀錄,但咖哩飲食在臺灣逐漸大眾化,卻是經由「好侍牌」、「S & B」等公司的宣傳,諸多咖哩品牌進入臺灣,眾多餐廳才陸續將咖哩列入了熱門菜單。

戰後,日本的好侍食品公司持續研發出爪哇咖哩、調理包咖哩等熱門品牌之後,為了讓不喜歡太過辛辣口感的人們也能享受咖哩美味,便嘗試以蔬菜煮成湯底,或者加入水果等食材,最後以「甘口」為名號,在咖哩中添加蘋果、蜂蜜,才熬製出甘甜溫潤的咖哩口感。

「佛蒙特式」的咖哩口味甫一推出,除了在日本很暢銷,口感溫和滑順的咖哩,也受到臺灣人的熱烈歡迎,成為臺灣市占率第一的咖哩口味。從九○年代以來,「佛蒙特咖哩」不只是暢銷於臺灣、韓國、東南亞的咖哩市場,甚至也銷售至全世界。

儘管佛蒙特咖哩在臺灣是人盡皆知的熱銷品牌,但事實上,佛蒙特州當地的美食,咖哩卻不見其名。我與幾名當地的美國朋友聊天,但對方對於我口中的「Vermont Curry」卻是一知半解,總是搖搖頭不知其然。如果抱著想要「朝聖」的心情來此地品嘗咖哩,可能將會大失所望。

那麼,為什麼「佛蒙特咖哩」會被稱為「佛蒙特」呢?我在日本版的《時代雜誌》中讀到伊藤牧子的文章,才對於「佛蒙特咖哩」的來龍去脈豁然開朗。

「好侍牌」在1963年推出了含有蘋果與蜂蜜的「佛蒙特咖哩」,是為了想改良人們對於咖哩的辛辣印象,而以溫甜調味的「甘口」、「輕度版本的咖哩」為口號,讓小孩子也能品嘗咖哩料理的美味。「好侍牌」的改良策略十分成功,從此數十年後,淋上「佛蒙特咖哩」的咖哩飯完美地征服了孩子們的味蕾。

當日本偶像歌手西城秀樹替「好侍食品」擔任了十二年之久的形象代言人,「佛蒙特咖哩」的美味也瞬間風靡於七○年代的日本,時至今日儼然成為日本的國民料理。

不過,關於「佛蒙特咖哩」之所以命名為「佛蒙特」的根源,卻鮮為人知。

咖哩會命名為「佛蒙特」,確實與佛蒙特州有所關聯。

在1958年,當時有一位來自美國佛蒙特州鄉村的醫生D. C. Jarvis,出版了《民俗療法:一位佛蒙特州醫生的健康指南》(Folk Medicine: A Vermont Doctor's Guide to Good Health),這本書立即登上了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榜,在短短兩年內就賣出了一百萬冊的驚人數量。

這本暢銷書之所以有名,是因為作者提倡人們要吃「蘋果醋加蜂蜜」(honegar),說明這種健康飲食的特殊療法可以達到排毒瘦身、長壽養生的目標,因此在美國社會掀起了一股健康旋風。所以,當這本暢銷書介紹到了日本,這名醫生的飲食建議,便被稱為「佛蒙特健康法」(バーモント健康法),頓時蔚為風潮。

在七○年代初期,正當「好侍牌」想推出新產品之時,便希望也能趕上這股健康療法的潮流,於是將「蘋果醋」用蘋果代替,除了添加蜂蜜之外,也加入其他食材,例如番茄、洋蔥、豬肉高湯、果醬、牛奶與多種特殊香料,創造出滑順香濃的奇妙口感。也因為「佛蒙特咖哩」主打健康飲食,更讓日本媽媽願意將香噴噴的咖哩料理端上小孩子的餐桌。

「佛蒙特咖哩」,一開始確實是與佛蒙特州相關,但卻與佛蒙特的咖哩沒有任何關聯。若想要在北美洲的「綠色山丘」之中,找尋正統的佛蒙特咖哩,毋寧於緣木求魚。

也因此,當我抵達佛蒙特州的瓊森小鎮,在晚餐時刻滿心期待地品嘗起咖哩飯時,我舌尖上的錯愕可想而知。

當我明白一直以來的佛蒙特印象,原來只是一連串陰錯陽差的歷史因緣,不禁恍然微笑。

至於我在佛蒙特的瓊森鎮上吃到的咖哩,是一種全然陌生的驚奇口感。微酸的水果氣息圍繞於鼻翼,咖哩醬汁中藏有一種原始的粗獷,還有更多層次的細膩口感不停延伸……我無法確切形容那樣的咖哩味,也不明白咖哩醬中是否添加了什麼特別的食材。或許,要前去詢問Mark大廚,才能知道他究竟如何煮出這一道道的咖哩料理。

或許,鬍子大廚使用的咖哩塊,正是在超市裡購買的「好侍牌」的咖哩包也說不一定。但餐盤中的咖哩醬,卻迥異於我以往吃過的「好侍牌」,也或許,Mark在咖哩醬汁的調理上,加入了當地人獨特的料理手法,例如以燉豆作為咖哩的配料?才會創造出這一種新奇而不可思議的獨特口味?

無論是咖哩,或者是佛蒙特,對我而言,仍舊是充滿神秘氣息的未竟之地。

不枉他方

哈金(Ha Jin)於《在他鄉寫作》引述心儀的在小說作家V.S.奈波爾(V. S. Naipaul)寫在《抵達之謎》的一段話:「我想像某些宗教儀式,他會被善良的人們引導而不自覺地參與,然後發現自己成了預設的受害者。在危機時刻,他會遇到一扇門,推開,發現自己回到抵達的碼頭邊。他被拯救了,世界仍是他記憶中的世界。只有一樣東西消失了。凹進去的牆壁和建築上沒有桅杆,沒有帆。古董船舶已蕩然無存。旅行者走完了一生。」

我留意其中苦澀的成分,使人垂首緘默。一位旅人存在於他方的意象,詩人韓波(Arthur Rimbaud)以降,小說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將它重新置入小說後,商人將它轉印到抱枕、馬克杯、筆記本、海報封面,搶佔出台灣市場的文青氣。旅遊節目將鏡頭轉向遙遠國度,困於閃爍電子訊號前的我們眼見宮殿廊柱、壯麗峽谷、古香街衢;卻不見偉殿另一方是廢墟遺址,淵谷的底端有氾濫河汛,歷史古城藏著貧窮的近鄰。出生以來,我們對原有故鄉的依戀隨著年紀表現出躁動不耐,彷彿更值得過的日子單單賜予了遠方。

即使未見得認識長養自己這塊土地上出現的植物,仰望一棵不知其名的樹,亦會騷動起底層的想望——如果它隸屬於非洲大草原,塞納河畔,任何一個聽起來足夠遠的所在,都抵擋不了遙遠煥發的魅力。類比其他偶發的事件,在面對升大學的嚴酷考試期間,嘆口氣把自己送往無法抵達的某處——啊,如果我現在在那就好了。在那個不知名的所在,彷彿就能變得無所不能,聰明穎悟,行事俐落,連墜入愛河也顯得格外浪漫。

只不過,那看似雄心的實則極冷淡,少年時代聽過「生活在他方」的人,不少人最遠處僅在海灘繞繞,並未將雙腳踩進海水裡。

更別說是揚帆。

世俗如此敏於扭曲真知著作,使洞察鈍化為一句口號。搖曳的船身不能令人愜意地感受勻靜,出發其實是這麼回事:各種形式的移動,沖上岸時,最輕鬆成為一趟旅行,其餘演化為去鄉流亡,或刻骨地蛻化為另一國的人民。回來的選擇,不多。

抵達之艱難曾刻在當初啟程的船艉,甲板上潮濕的海風吹來各域的信息,當然也有新世界的。落腳新的國度是冒險者基本的得益,當異鄉日光折射到眼前,選擇的模糊性驚人渲染出起初的喜悅。只是,繼之而來的冒險是迥異的氣候、風俗,聞之耳聾的異鄉語言,心中總算明白為什麼前人窮其一生想建造巴別塔,他們妄想挑戰令人發笑,而冒險本身不也亦然?

駐村是介於旅行和定居之間的小小妥協,對於渴望擁有安靜時光創作的異邦人,前往異地的意義之一,摑醒沉睡的異質性。

縱然以為自己還可以做到盡力不與世界妥協,然而我永遠清醒自己錯估了全球資本主義暢行所帶來的無國界假象——使用其他國家的語言,等同於國際觀,這是過往教育隱形傳授的錯誤密信。我們各自拆閱,羨想著有群人不必學習他國語言,便能逕自攀上自由女神像。

念頭退潮,多年後,我搭上駐村列車,短暫成為無國界的一員。在抵達之前,我設想出現在我面前的創作人將來自世界各地,我們將在這種特殊的機制下,站在文學或藝術的版圖上,為對方指路。

這是一條長路。

引薦這座島嶼上的作家,餐桌另一端的作家瞇起眼來,他略為尷尬的神情,表示他一無所知。我安慰自己:至少他沒把台灣和泰國搞錯。

幾人起身去盛甜膩的草莓奶油蛋糕,我叉住盤中的沙拉和麵包,不塗奶油也不蘸醬,木木吃著,腦中的兩種語言正在打架。到Vermont數日後,最常衝擊腦容量的是暫歇中文使用權,為英文另闢疆域,盡可能找尋說話的機會。

偶爾我流暢,友善的作家和藝術家,總會碰到幾位,他們便大力稱讚我,英文說得好。只是,模組很快用光,字彙彈藥庫空懸,我走到書店,買一本當年度的最佳短篇小說選,返回坐在工作室裡,逐行讀。盯著,歪歪扭扭契入,過去習以為傲的語言能力,在英文小說行陣中感受到的是寂寞。

交錯飲著咖啡和蘇打水,我猜想哈金、納博科夫(Nabokov)、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這群自願移民或被迫流亡的作家,順著潮勢上岸後,他們如何寫作與生活?又或者,前蘇聯作家索忍尼辛(Alexander Solzhenitsyn)被迫流亡美國時,他如何在遠離家人的孤寂之境,寫下始終不改的良心真言?冰炭交錯時,黑白匯流到掙扎難忍時,前往他邦,定然是不枉的嗎?

過往,我並不特別留意索流亡作家的確切落腳處,現因駐村之故,當查詢到索忍尼辛定居於Vermont州的卡文迪希鎮(Cavendish),距Johnson鎮約兩小時半的車程時,忍不住大呼不可思議!鎮民在索忍尼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肯定後,一致決定將一間石屋老教堂用於設置索忍尼辛的展覽館。我深感不可思議的倒不是鎮民的決議,而是非自願身處異邦的索忍尼辛,從1976年起至1994年,竟能熬過漫漫十八年,堅守當年的誓言——我將活著回來。

寡居於清寥的小鎮,若又不願花時間經營他鄉語言,過於龐大的孤獨感必定堅若磐石。索忍尼辛畢竟不是出於自願交流的心意,然而被迫移動的經歷卻也促使他寫出比鄉愁本身更好的作品來,透過作品重置空間,沖淡無法歸鄉的痛苦。

是否以非母語創作都屬艱難,這與正確無關,作家的使命有時是無根的,他為著一個跨越國界的理念而奮戰。

只是,我亦確實敬佩所有滯留於原鄉的靈魂,無論他的形體是否被迫移動,幾乎某個抵抗的理由自願放逐,他與停留在家鄉的創作者純以語言打造了一個共同的國度。

豐碑早已替值得的人築起,成為我在駐村期間讀不到中文書的一種懸念。我矛盾地盡可能一日比一日親近異國語言,在聽得懂的對話中大笑,又一面替久居國外的友人們默想塔可夫斯基(Андре́й Арсе́ньевич Тарко́вский)極端的話,「鄉愁,用俄羅斯語來說,就是一種絕症」。

印象中,撇除犯罪類型,美劇日常畫面經常出現一個個閒散的人,此地差不多是這樣的,悠閒是武裝,要隨時抓在手心,因為這兒是世界中心。未料,標榜無國界的虛幻性一顆顆迸破時,我正待在鎮上的收銀台,分不清角和分,對一堆美國硬幣苦惱著。

Hi,Yu-Hsuan!對向櫃台有聲音喚住我。轉身看,是藝術家中唯一問起我中文名字怎麼發音的Carolyn。我把她的名字盡量唸得正確,問她今天創作進度如何?順道把好不容易完畢的找零工程告一段落。

她眼角的皺紋笑得好看,我的英文使得輕鬆,我們並肩走向往工作室的路上,心想自己比索忍尼辛幸運。稍晚,廚房供有熱騰騰的晚餐等候一干藝術家,餵飽迷失,讓曾在創作時迷入岔路的異邦人,不枉「他方」。

商品簡介

本書特色:

★兩位青年小說家同遊美國佛蒙特州的散文記事

★難得一見的藝文創作者至國外駐村寫作經驗分享

「駐村是介於旅行和定居之間的小小妥協,對於渴望擁有安靜時光創作的異邦人,前往異地的意義之一,摑醒沉睡的異質性。」──陳育萱

「一直以來,我所認識的『佛蒙特咖哩』究竟是什麼?它與位於美國東北邊的『佛蒙特州』又有何關聯?……無論是咖哩,或者是佛蒙特,對我而言,仍舊是充滿神祕氣息的未竟之地。」

──何敬堯

陳育萱和何敬堯兩位青年小說家,於二○一五年獲得了一個難得的機會,前往北美的佛蒙特州(Vermont)的藝術村駐留一個月。他們放下手邊的正職或剛告一段落的學術研究,短暫成為無國界的一員,冀盼能藉由此行獲得不同的見識以及創作經歷。

在異鄉的藝術村生活,他們遇見迥然不同的風土人情,也遇見來自世界各地、素昧平生的創作者,除了作家,也有畫家或雕刻家,大多數時候各自在工作室埋首創作,而同村的共享公共空間如餐廳、圖書室,也提供了彼此心靈交流的機會,這樣一個月的駐村寫作,對青年作家而言是前所未有,時而新鮮刺激、時而孤寂安靜的經驗。

秋日的佛州風光極美,作家們有時也走入楓紅山林和瀑布流淌的大自然,看著北美漸漸走入深秋,靜默美景中,拾獲了許多沉澱思考的時光。看何敬堯如何以英文為歐美人士介紹日本妖怪的美術書籍,一邊好奇地調查起名為「佛蒙特咖哩」的飲食文化。陳育萱則一邊為餐桌邊其他作家引薦臺灣島嶼上的作家,一邊感嘆著全球資本主義暢行所帶來的無國界其實是假象……

時區對於寫作之人或許沒有意義,莒哈絲甚至曾寫下:「一名作家即異邦。」然而兩位作家還是從各自寫作的異境走入了真正的異邦,讀者在他們的領路下,不僅得以神遊欣賞佛蒙特優美的風光,同時也看見來自世界各地創作人的短暫交會下迸出的火花,見識到在此特殊的機制下,這些人與那些人,站在文學或藝術的版圖上,如何為彼此的將來互相指路。

作者簡介

陳育萱

彰化人,曾在台灣全島流動,現居高雄市,職業是教導高中生如何慢下來。

喜歡寫小說和散文,偶爾寫詩。

曾獲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宗教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

著有長篇小說《不測之人》,獲文化部藝術新秀及國藝會創作補助。

何敬堯

小說家,專職寫作,風格橫跨奇幻、歷史、推理。臺中人,臺大外文系、清大臺文所畢業。榮獲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臺大文學獎、文化部年度新秀,美國佛蒙特藝術中心駐村作家。小說作品《幻之港――塗角窟異夢錄》、《怪物們的迷宮》。

佛蒙特沒有咖哩:記那段駐村寫作的日子
作者:陳育萱、何敬堯
出版社: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6-11-01
ISBN:9789864500963
定價:300元
特價:88折  264
其他版本:二手書 53 折, 160 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