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眼中的亞洲千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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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中文版序

引子

第一章 寺院與王者:玄奘,西元六一八年至六三二年

第二章 哈里發的大隊人馬:伊本.法德蘭,西元九二一年至九二二年

第三章 哲人醫生:伊本.西那,西元一〇二〇年至一〇三六年

第四章 銀兩與船貨:印坦沈船,西元一〇〇〇年

第五章 胡椒好夥伴:亞伯拉罕.本.易尤,西元一一二〇年至一一六〇年

第六章 貴冑雲集:伊本.巴杜達,西元一三二五年至一三五六年

第七章 寶船之約:馬歡,西元一四一三年至一四三一年

第八章 血與鹽:巴卑爾,西元一四九四年至一五二六年

第九章 藥命誤會:托梅.皮萊資,西元一五一一年至一五二一年

第十章 亞洲即世界:西元五〇〇年至一五〇〇年

註釋

延伸閱讀

試閱內容

第二章 哈里發的大隊人馬:伊本.法德蘭,西元九二一年至九二二年 (節錄)

逐水草而居的保加爾人住在今日俄羅斯境內的窩瓦河畔。西元九二一年春天,某個保加爾大部落的領袖阿爾米許(Almish)請巴格達的哈里發(Caliph)「給他派個人在宗教上指點他,讓他熟悉伊斯蘭律法,為他蓋一座講壇,好讓他從講壇上大聲講出他[指哈里發]的名諱,響徹這座城市和他的王國」。接著,阿爾米許不單是請求成為一名穆斯林,而且也希望能正式結盟、依附哈里發這位伊斯蘭帝國的政治領袖。等週五禮拜時念出哈里發的名諱,就算是公開宣布結盟關係了。阿爾米許還索要了一筆經費,以「建造一座堡壘自保,抵抗敵對的國王」。哈里發同意了阿爾米許的請求,還選了個叫伊本.法德蘭(Ibn Fadlan)的人來帶領這次遠行。

伊斯蘭信仰在發展的頭幾十年(西元六二〇年至六八〇年),是以穆斯林應有的行為來決定誰能成為「烏瑪」(umma,信徒社群之意)的一份子:要表明接受一神信仰,還要祈禱、齋戒、朝聖,扶助貧困的穆斯林,更要有合宜的飲食、衣著以及個人儀態。在伊斯蘭信仰裡,無論氏族、家族還是地方,所有順服神的信徒在神的面前都一律平等;事實也證明這種想法很能吸引人。依法而治的做法不僅支配著整個「烏瑪」,也適用於男人和妻子、奴隸主與奴隸,以及買賣雙方之間等各式各樣的道德與名分關係。比方說,法律就禁止穆斯林殺害或奴役另一位穆斯林,甚至還禁止跟別的穆斯林結怨。

這條法律為終結阿拉伯遊牧氏族間不時出現的血海深仇帶來了可能。伊斯蘭信仰有更遼闊的眼界,要轉化過去只以親屬關係為基礎的忠誠;從這一點看來,伊斯蘭信仰也能與佛教為中亞、東南亞商路沿線以及中國的王者所提供的視野相提並論。而同一套法律也為非伊斯蘭信徒明確劃定了分際,整體而言,他們的日子遠比在前一個帝國治下來得輕鬆。只要繳交特定且有限額的稅,非穆斯林就能繼續過自己的生活。政治跟宗教在伊斯蘭信仰裡是永遠分不開的。打從穆罕默德那時起,伊斯蘭就同時既是一套個人的信仰,也是個信徒的社群,更是個囊括了一大群非信徒且不斷在擴張征服的國家。

到了伊本.法德蘭的時代,伊斯蘭信仰發展還不滿三百年,但伊斯蘭統治者卻統有一大片領土。十世紀時,伊斯蘭帝國阿拔斯王朝(Abbasid dynasty)首都巴格達便與德里、北京以及君士坦丁堡並列為世界上最大、最富有,也最精雕細琢的城市。新建於西元七五〇年的巴格達是一座包圍在城牆裡的環型城市,而花園與宮殿很快就延伸到了城牆外,還跨越了底格里斯河(Tigris River)。城裡的市集、圖書館與各種盛會也都是歐洲地區傳奇裡的題材。絲袍在宮廷裡可謂司空見慣,哈里發在王宮邊甚至還有個倉庫,用來放他要賜給臣下的袍服。權貴們贊助了各種學術活動與創新,其中就包括翻譯那些談科學、數學、地理、天文、農業以及醫學的古希臘文獻。宗教評論活動同樣也很活躍。

但在政治上,哈里發這位伊斯蘭帝國領袖的位子卻並不安穩。邊遠省分老是出亂子。路途遙遠,訊息傳遞也慢,反抗活動又多。回到離家近一點的地方,多數的哈里發還是有敵對的親戚在虎視眈眈。政治派系與教派衝突在伊斯蘭信仰發展初期就已經開始了,而且還持續到三百年後伊本.法德蘭的時代,其間未曾稍減。由於伊斯蘭信仰將世俗與宗教領導權合而為一,「由誰來領導伊斯蘭帝國」的問題不僅會影響政策的有效推動,更關係到「誰才是真正能領導信徒上天堂的道德領袖」此爭論。

由於穆罕默德死前沒有定下選擇領導人的方式,領導權問題因而讓氏族與氏族間、阿拉伯人與非阿拉伯人間,以及牧民與城裡人間結下樑子。這些夙怨的結果,就是伊斯蘭教義的不同詮釋。前四個哈里發裡,有三個被人謀殺。戰爭也隨之而來。人們在穆罕默德身後的頭一個世紀中,就見證了幾個主要派系的誕生。遜尼派(Sunni)的信念是,即便有過王朝更迭與其他衝突,但所有哈里發都是穆罕默德精神權威與俗世權威的合法傳人。什葉派(Shia)則偏好自穆罕默德的堂弟,也就是西元六六一年被暗殺的阿里(Ali)而來的繼承線。有些什葉派的人只接受前五個或前七個哈里發為合法繼承人,也有人接受前十二個哈里發。排斥遜尼派詮釋的幾個派系,在像波斯這樣的邊遠省分,勢力都比較強大。

哈里發不斷尋找新的盟友,尤其是會為伊斯蘭而戰、奉獻生命,並制衡巴格達周遭各股稱不上可靠勢力的新入教者。到了西元八〇〇年,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用自個兒以為會更忠心的奴隸士兵取代了首都周邊的氏族部隊。可惜這項政策卻事與願違。奴隸軍隊迅速成為一股自行其是的政治勢力,到了西元八五〇年時,更是常常扶植或撤換統治者。哈里發需要所有他能動員的盟友,不時還會派遣使團到伊斯蘭邊界外的非信徒那去。下面要說的故事,講的就是其中一趟艱險的任務。

哈里發為代表團選了伊本.法德蘭,而後者最有可能是個習慣了巴格達城內舒適生活的中階廷臣。當時的傳記名單上以及現存的官方文書裡都不曾提到他,到了歷史舞台上,他肯定也不是什麼大人物。我們會知道他,完全是因為他所寫的出使任務的回憶錄,但這份回憶錄寫得實在了不起。對於一路上見識到的風俗與人民來說,伊本.法德蘭是個好奇心與細心兼備的觀察家。氣候、作物、食物和買賣,他都感興趣。有時候,他會描述自己面對陌生情境時的感受。不過,雖然回憶錄裡有些個人意見顯示伊本.法德蘭受過伊斯蘭律法的訓練,但他的反應從來不會墨守成規。他毋寧更像個人類學家,富求知慾、聚精會神,為返回巴格達之後的聽眾記錄其見聞。伊本.法德蘭很可能曾注意到不斷湧入首都的地理相關知識,也希望這份回憶錄能在這些知識中添入幾筆他在路上看到的風土人情。

西元九二一年六月中,伊本.法德蘭帶著一小群隨員離開了巴格達,團員裡有一位宗教講師、一名法學家,還有一位大使。帶給保加爾王阿爾米許的禮物則有絲袍、旗幟,以及一副製作精美的馬鞍。鏢人則會在路上跟他會合,負責帶去足夠蓋座大小差不多的碉堡的銀幣。

政治上與宗教上的現實讓伊本.法德蘭無法選擇往北直達阿爾米許處的路。北路橫跨了信奉基督教的亞美尼亞以及拜占廷帝國的幾個部分,而這兩個國家都是與巴格達纏鬥不休的宿敵。伊本.法德蘭為了完成任務,只好多走上千英哩的路,先往東走,接著往北,然後再回頭向西繞過這些敵人。

整個使團的人騎著駱駝,離開了底格里斯河谷的繁榮農業,攀上更乾燥的西波斯高原,接著「在直達的路上行腳」,往東北穿越豐饒的農業省分克爾曼沙赫(Kermanshah),爬過哈瑪丹(Hamadan)的山區,抵達雷伊(Rayy,靠近今德黑蘭)。使團的人是大隊伍中的一部分,而且這樣的龐大隊伍幾乎肯定在日出前就得起身,一邊聽著駝鈴與車伕的咧咧罵聲,一邊為白天的行程集合起來。這樣的大隊伍就算沒有上千頭駱駝,至少也有個百來頭,在風塵僕僕的來路上綿延個一英哩,甚至更長。一般來說,這樣的大隊伍一天要走大概二十英哩的路,從一個綠洲到下一個綠洲,通常還會在下午中段時停步,好避開一天最熱的時候。

使節團的人通過了更乾燥的草原地帶,經內沙布爾(Nishapur)沙卡(Sarkh)與梅爾夫(Merv)東向穿過波斯,這幾個地方都是綠洲,也都是商隊路線上的貿易都市。當時的波斯地區就像塊宗教信仰百衲布,而且多半跟當地的政治勢力緊緊交織在一起。有幾個孤立的瑣羅亞斯德信仰群體,也有各式各樣的非遜尼派信徒,其中包括早期形式的什葉派伊斯蘭信仰。伊本.法德蘭記述說,在通過由宰德派(Zaidi)教派所掌控的領土時,身為遜尼派穆斯林的他們都得「把我們的身分藏在篷車裡」。

到了九二一年秋天,伊本.法德蘭和手下的人已經走了兩百英哩的沙漠,渡過阿姆河,抵達了近乎於獨立的伊斯蘭帝國呼羅珊(Khurasan)省省會布哈拉。他說,那裡的埃米爾(Amīr)「確保我們的房子安全無虞,還指派了個人來負責我們的需要」。當伊本.法德蘭還在等待信使,以及要給阿爾米許蓋堡壘的現金送到時,他才得知旅途的前頭還有什麼——超過兩千英哩長的大片空曠草原,以及草原地區無情的冬日。歐亞草原上這一大片少雨的草地從中國的邊境開始,向西延伸到高加索與俄羅斯,往南則到波斯與土耳其。這片大草原上的人也憑藉貿易與征服,將影響力拓展到中國北方、印度平原、中東地區以及地中海東部。伊本.法德蘭必須走超過兩千哩的路,以穿越草原的西部。

伊本.法德蘭決定,就算建堡壘的資金還沒有送達,也要先往大草原推進,而且秋天就走。使團返回了阿姆河。伊本.法德蘭僱了條船,往北航行超過四百英哩,抵達花刺子模市。「因為天氣嚴寒,我們習慣只有在一天裡的某段時間才會往前走」。他們在伊斯蘭世界的北緣遭遇了阻礙。花剌子模的埃米爾警告伊本.法德蘭,「從你現在的所在地到你說要去的地方之間,有上千個部落的人都不信神」。他告訴伊本.法德蘭,哈里發受騙了,阿爾米許的信不過是個圈套,要騙手無寸鐵的使團團員走進危險之地。

雖然花剌子模形式上是哈里發國的省分,但實際上卻不受控制。對哈里發的新盟友——即阿爾米許——來說,花剌子模統治者在其地盤上可說是一無是處。而一旦有阿爾米許這個盟友,哈里發也就有可能南北同時夾擊花剌子模。於此,花剌子模統治者為何希望伊本.法德蘭的使節團走不下去,也就不難理解了。伊本.法德蘭則在接下來幾次會面中一再懇求,才終於說服埃米爾讓他們一行人離開。

伊本.法德蘭離開伊斯蘭領域,並前往「不信神的人」的土地──這意味著什麼?花剌子模首都雖然不是巴格達,但城市裡的法律、宗教架構以及建築對他來說一定不陌生,也跟當時其他許多伊斯蘭城鎮相去不遠。花剌子模的中心就是座大清真寺。人人都會參加週五祈禱,主持的教士還會為統治者的名號祈禱,這個舉動對國王的正統性也很重要。伊本.法德蘭說不定還能在這裡找到來自麥加或巴格達的教士。這兩座城市有最好的宗教訓練,教士也會定期從那裡出發,跨越整個伊斯蘭世界,到邊遠地區的會眾處。緊鄰清真寺的就是國王的宮殿,有護衛和馬房。類似花剌子模這樣的穆斯林城市,在王宮旁邊還會有一片開放空間,以供軍事操練和儀式之用。穆斯林社群裡有各式各樣的人:初期阿拉伯穆斯林征服者的後代、阿拉伯商人,以及當地的新信徒如地主、店鋪老闆、手藝人與工人。花剌子模跟其他穆斯林都市一樣,都有常見的澡堂(hamam)和一個中央市場,能同時滿足日常生活必須與進口貨的需求。諸多大客棧也是城裡的一部分,讓商隊停駐,讓商人歇息,也讓轉運中的貨物得以存放。伊本.法德蘭對花剌子模的法律界生態一定也很熟悉,這裡有受過訓練的職業法學家主持伊斯蘭民事、刑事法庭,也有為總督效力的專業官僚班子。

晚秋,伊本.法德蘭離開了花剌子模,沿阿姆河北上,正好在冬天逼近時抵達了戈爾干(Jurjaniyah)。戈爾干是阿姆河支流邊的一處小鎮,但還是在穆斯林世界之內。這裡的冬天相當寒冷。「我有次從公共澡堂出來,走回住的房子,這時我一看我的鬍子,才發現都凍成冰塊了」。不過,伊本.法德蘭也注意到柴火在戈爾干賣得不貴,而且不難取得。歐亞草原並非完全都是草地。遠方山區的雪水供應了幾條常流河,像戈爾干這樣的河岸地帶都是森林,以及種了小米、高粱和小麥的灌溉田。

等到二月底,阿姆河也融冰了。伊本.法德蘭於是買了駱駝,造了可以拆裝的船用來渡河,還僱了個當地嚮導。但法學家和老師們已經怕到不敢繼續走了。嚇倒他們的不光是冷冽的天氣和遙遠的距離。過了戈爾干,就不再有公共澡堂,沒有市場,沒有清真寺,也沒有伊斯蘭律法的保護,更沒有伊斯蘭君王的庇護。對從小生活在伊斯蘭世界的人來說,外面的世界確實嚇人。

伊本.法德蘭決定自個兒繼續前進。備好了「夠吃三個月的麵包、小米與醃肉」以後,他加入了某個超過一千人和三千隻牲口的商隊,朝北方前進。「鎮裡的人對我們很好……他們[強調]繼續走下去的困難,還誇大這件事[的危險]。但等到我們身歷其境,才知道情況比他們跟我們描述的還要糟糕好幾倍」。

早在伊本.法德蘭穿過這個地區的兩百年以前,穆斯林世界的整塊版圖就已經在人類史上最迅速、也最大片的一次征服中定了下來。就在西元六三〇年至六八〇年間,伊斯蘭大軍從麥加往北出發,橫掃了今天的約旦、巴勒斯坦與敘利亞,朝東越過伊拉克,接著在波斯作戰並南向攻打葉門。截至西元七二〇年為止,穆斯林軍隊已經成功拿下了埃及、北非與西班牙,還征服了好幾座商旅城市,如撒馬爾罕、塔什干、布哈拉與花剌子模。然而征服行動就在這裡止步了。伊斯蘭信仰就和早先的佛教一樣,都在商旅城市得到成功,但卻匪夷所思地無法讓歐亞草原遊牧氏族與家族改信。

這些勢如破竹的伊斯蘭征服行動,主要都發生在玄奘這位佛教朝聖者生活的時代。巴勒斯坦、約旦與敘利亞,就是他在印度東部的那爛陀寺靜靜抄經時被攻陷的。他走過布哈拉與塔什干後不到一百年,伊斯蘭軍隊也征服了這幾座商旅城市。

透過十世紀的斷簡殘編,現代的學者才了解到更多伊本.法德蘭早已知之甚詳的歐亞草原政治情勢。在過去三十年當中,烏古斯突厥人(Oghuz Turks)之間出現了某種部落聯盟。雖然伊斯蘭信仰引起了其他部落的興趣,但卻沒有任何烏古斯人改信。某幾股烏古斯人才剛跟阿爾米許打過仗,伊本.法德蘭就是要把國書帶去交給他。除了烏古斯人外還有可薩王國(Khazar kingdom),可薩王國一開始可能是一些突厥部落的集合體,時間大約是在伊本.法德蘭之行的兩百年前,而該王國的版圖與力量也在不斷擴張。可薩王國強烈抵抗伊斯蘭信仰。有一小撮貴族改信了猶太教,但現代的學者對可薩王國的統治與組織也沒能有什麼發現。阿爾米許的王國深深位於可薩領土內。他顯然是可薩人的附庸,而他跟哈里發要錢蓋城堡,就是打算從可薩人羽翼下掙脫。伊本.法德蘭後來才得知,可薩宮廷手上有阿爾米許的兒子當人質。

伊本.法德蘭的商隊推進到「沒有人煙、也沒有地形起伏的草原」,還「經歷了逆境與困苦,極端的酷寒讓花剌子模的冷冽看來都成了夏日」。從三百年前玄奘的時代到現在,商隊旅行的方式或許沒有太大的改變。商隊裡還是有脾氣不好、愛咬人的駱駝,抵達綠洲時會受到熱烈歡迎,營地裡也會有各種煮食的氣味。

離開戈爾干後十五天,他們碰上了某個突厥部落的營地,「帳篷是用毛髮做的」;這是烏古斯人的一個分支,伊本.法德蘭稱他們為古茲人(Ghuzz)。他們就跟伊本.法德蘭遇見過的所有遊牧群體一樣,放養「駱駝、牛馬和山羊」。「他們會在某個地方待一段時間,然後繼續移動。你會在一個地方看到他們的帳篷,接著又會在別的地方看到和他們類似的帳篷,這都符合遊牧民族的習俗和他們四處移動的生活方式」。

伊本.法德蘭或許會注意到當地與阿拉伯沙漠地帶的相似之處。雖說阿拉伯很熱,歐亞草原很冷,但若要在兩地的稀少人煙與不毛生態中存活下來,同樣都需要格外出色的技巧與堅韌。這兩個地區都有以牲口為基礎的經濟,以及以血緣為根據的氏族結構。人們必須從小就懂得騎術、狩獵與戰爭。對於草場、水源的爭奪,以及因血仇而起的戰爭都相當常見。阿拉伯的牧民也跟歐亞草原牧民一樣,和綠洲城鎮以及定居農民關係緊張。他們都需要城鎮供應鐵、衣物與食物。城鎮則需要遊牧民族養的動物來拉車與提供肉品。各個城鎮也會將放牧的動物毛皮製成毛毯和布料。只是雙方雖然如此互相依賴,但在阿拉伯與歐亞草原上,遊牧民族與城鎮之間仍然經常發生戰爭。

在穆罕默德創造「烏瑪」的理念以前,「要在阿拉伯地區組織個王國」可是個政治上的難題;到了三百年後伊本.法德蘭的時代,歐亞草原上的人遇到的問題也很類似。在遊牧民族與鎮民之間,親族關係就是忠誠心僅有的基礎。無論哪一個貴族,都有眾多同樣抱持正統性訴求的對手。打算結為同盟的兩個氏族有可能找到或編造一個共同的先祖,但這對於維繫聯盟關係來說仍然是很脆弱、微不足道的紐帶。遊牧民族之間的同盟關係其實每年都在改變。

一群人裡通常會有個領袖、領袖的家人、男性親屬和他們的家庭——兄弟、兒子、父母的兄弟和子姪。群體裡還包含一些沒有親戚關係的家庭,這些家庭通常是戰敗團體的倖存者,是來尋求庇護的。成功的群體有可能不斷擴大,直到夏季與冬季草場無法再支撐群體為止,這時群體就會解體。人們不停爭奪水源更充足的草場,戰爭也因此肆虐;趕走一整群人與奴役手下敗將的做法都很常見。如果親族的財富(以牲口為準)與領導權主張能夠相襯,或者幾乎能跟群體的領袖匹敵,那麼領袖就得常常面對親族發動的奪權行動。這種環境生態與男性世系模式帶來的結果,就是散布在上千英哩寬的歐亞草原上一系列聯繫鬆散的群體。這些有所聯繫的群體通常也會彼此競爭,就像他們跟其他沒有關聯的群體競爭一樣。

但就連在伊本.法德蘭的時代以前,也還是有些領導人能憑藉個人領袖魅力,把一個個群體結合成銳不可當的戰鬥力量。西元一世紀時的中國史書記載了匈奴的入侵,而匈奴就是個歐亞草原東部遊牧氏族所組成的同盟。至於西元五世紀時,匈人(Hun)首領阿提拉(Attila)的草原遊牧大軍肆虐歐洲一事則更廣為周知。

但伊本.法德蘭的問題不是匈人,而是突厥人。接下來的三個月裡,伊本.法德蘭靠著哄騙與賄賂來開路,先是往北,然後再往西繞過裏海,通過今天的哈薩克,進入南俄羅斯。有一回,他賄賂一位叫小以那爾(Yinal the Little)的氏族領袖,用來賄賂的東西裡包括了一件不怎麼貴的長袍,一件波斯式的衣服,還有一些「扁圓形的麵包,一把葡萄乾和百來顆核桃」。

伊本.法德蘭在自己的回憶錄裡像個人類學家那樣,記錄著一個阿拉伯穆斯林商人如何在這些充滿敵意的遊牧地區活下來的典型手法。商人需要有個當地的突厥擔保人和朋友。通過擔保人的勢力範圍時,穆斯林商人要跟突厥人一起行動,還要給他一件袍子「送給[突厥人的]妻子,還要一點胡椒、小米、葡萄乾跟堅果」。要是商人的錢或馬匹不夠,突厥擔保人或許還會借給他,等商人回程時再還。

突厥擔保人對待所有穆斯林商人的方式,就彷彿他們都屬於某個單一的氏族——穆斯林氏族——並假定整個氏族都有為其成員負連帶責任的義務,包括借款在內。比方說,如果有個商人死在半路上或是沒有回來,那他的突厥擔保人就會從任何一支走回程的商隊裡最富有的商人那,拿回尚未清償的款項,必要的話還會動武。突厥擔保人會把富商的貨物開箱,「從商人那裡拿回自己的錢,金額就跟他先前給那個[過世的]商人的一樣,此外連一粒麥子都不會多拿」。

伊本.法德蘭接下來到了伊特雷克(Etrek)的營帳,並稱伊特雷克為古茲突厥大軍的指揮官。他給伊特雷克的禮物也很貴重,有「五十枚第納爾[銀幣]……三密斯卡爾(mithqal)的麝香[約十五公克重],幾件處理過的皮革,還有一件來自梅爾夫的衣服——我們就用這件衣服為他做了兩件短上衣,有鞣過的皮靴,一件織錦衣以及五件絲衣」,而且還送給伊特雷克的妻子一方面紗和一枚戒指。伊特雷克披上了伊本.法德蘭獻給他的袍服,但卻不願意為伊斯蘭信仰或哈里發獻身。接下來的幾天,伊特雷克手下的貴族(多半反穆斯林,也反阿爾米許)就伊本.法德蘭的命運展開激辯。他們向一位答剌罕(Tarkhan),也是宮廷裡最年長的貴族徵詢意見。

答剌罕說:「這事對咱們來說實在前所未見,前所未聞。打從咱們這一代,或是咱們父祖 輩那一代起,從來都沒有哈里發的使節經過咱們國家。我怎樣都覺得哈里發是在耍詭計, 派這[些人]去 可薩,為的則是要舉兵對付咱們。該把這些使節給砍成兩半,他們隨身 的東西咱們就自個兒留著。」

有個貴族提議說,現在該做的是把他們扒光,然後把他們往來時路上趕;另一個貴族則想拿他們當奴隸,用來交換可薩人手上的俘虜。過了七天「像死人的日子」以後,伊本.法德蘭得知貴族們願意讓使團繼續前進。於是伊本.法德蘭送了袍子給所有貴族,再加上小米、胡椒與麵餅當禮物。商隊顯然一直在等待著他,於是他就跟著商隊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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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全球交流與世界體系的形成,我們過往總是將之歸因於歐洲的「地理大發現」,然而你可知道,於中古時期,當歐洲的智識、文化與商業前景呈現一片晦暗時,亞洲才是整個世界的科學、哲學、宗教與商貿之泉源?對此,學者斯圖亞特.戈登實地走訪亞洲世界,耙梳傳世文獻,並透過一群旅人的雙眼,帶領我們見識富饒的中世紀亞洲。

其實,早在馬可.波羅東遊以前,亞洲就已出現眾多無所畏懼的旅人了——有到印度學習梵文的中國遊方僧、有在印度馬拉巴爾海岸經商的突尼西亞裔猶太人,也有從巴格達旅行到西班牙、非洲與中國的伊斯蘭學者——而在這些跋山涉水、飄洋過海的旅人眼中,亞洲又是何種樣貌呢?

原來,在他們眼底,從西元五〇〇年到一五〇〇年這千年中的亞洲,無疑是塊充滿創造力之地。宗教信仰、商業網絡與知識分子的交流,將整個龐大的亞洲世界——從阿拉伯到中國的不同地區——連成一氣。亞洲的數學家發明了「零」的概念與代數學;天文學家比以往更能準確追尋天上繁星;詩人與作家創作的文學作品動人心弦;哲學家則創造了影響至今的思想與法律體系。佛教與伊斯蘭教也順著遍及亞洲各地的商路興起,而絲綢、珍珠、香料等奢侈品,以及米、糖等商品亦隨之流布各地。亞洲也發明了通行於中東至中國間的錢幣與信用制度,創造出各種藝術品,充實了今日世界各地博物館的館藏。而旅人們就在這樣的繁華世界裡,運用各種生存方式,在變化萬千的人群間游刃有餘。

無論是壯遊十四年、走遍中亞與印度的玄奘,還是哲學、醫學、數學、管理學無所不通,影響歐洲學問甚深的伊本.西那,又或是一度失國又復國、立足中亞揮軍印度的蒙兀兒開國君主巴卑爾——透過細膩的描繪與大量原創研究,戈登於《旅人眼中的亞洲千年史》一書中,不僅勾勒了中世紀亞洲獨有的迷人風貌,更讓我們得以明瞭,在那漫漫千年中,亞洲就是整個世界。

作者簡介

斯圖亞特.戈登(Stewart Gordon)

密西根大學南亞研究中心研究員。戈登並非一本正經的學者,他老是搭著巴士在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與印度閒晃,爬上秘魯印加古道,或是乘船沿湄公河與密西西比河逆流而上。戈登曾拍攝柬埔寨的古物與印度的舊石器時代岩窟壁畫,同時他也是歷史頻道、探索頻道、華特迪士尼公司與美洲女王汽船公司的顧問。戈登亦曾榮獲伍德羅.威爾遜獎學金、傅爾布萊特獎學金以及艾爾哈特基金會寫作補助等多個獎項。戈登目前住在美國安娜堡,你可以在stewartgordonhistorian.com追蹤其學術動態及其遊歷世界各地的照片。

譯者簡介

馮奕達

政治大學歷史學系世界史組碩士。專職譯者。譯有《消失在索穆河的士兵》、《世界帝國二千年》等書籍與論文若干。

作者自序

中文版序 文 / 斯圖亞特.戈登(Stewart Gordon)

有一回,我和史考特.胡勒(Scott Huler)聊了起來。他是名記者,而這本書就是從這次談天起的頭。我問他對中世紀有何認識。他回了一連串不出所料的答案:城堡、騎士,女人頭上頂著圓錐型的帽子,拿著手帕,從高塔探出身來。我又問他是否知道,在同一個時代有某個地方早已在數學、天文學、醫學、哲學、令人屏息的工藝、宮廷的高雅與長距離的信用網絡上有了突破?他一無所知。於是我詳細告訴他,這一切亞洲全都擁有,而且甚至更多。但在今天,只有專業的歷史學家才知道這個偉大的亞洲世界。

胡勒於是要我來挑戰寫一本書,讓西方與亞洲的讀者、學生們得以見識這個偉大的亞洲世界。結果這卻成了我所寫過的書當中最難寫的一本。光是為了詳細了解中世紀亞洲的地理形勢,就花了我超過一年的時間。選定書中的八個章節之前,我還細讀了五十本回憶錄。這本書的架構在超過五年的時間裡重新安排了五次,還寫了十三份草稿。最終讓我堅持下去、讓這本書得到生命的,不是君王,不是歐洲人,而是來自尋常人、來自亞洲人的回憶錄與信件。

這本書並非任何一部傳統的亞洲史,而是透過諸如使節、軍人、商人、朝聖者或哲學家的雙眼,對波斯、中東、中亞、中國與印度所照的一系列街頭攝影。有好幾個主題一再出現,包括海盜劫掠、奴役、政治聯姻、海上之旅的危險、名譽在信用網絡中的重要性,以及王權象徵的共通點。

這些共同特色也將中世紀的大亞洲世界與我們這個時代聯繫在一起。我在此舉個例子。整個亞洲的商人與統治者,都不願意信任相去千里以外或缺乏親戚關係的人。這種心態在今日的亞洲仍然隨處可見。想想看,有多少公司是家族公司?在大企業裡,又有多少決策層峰是由伯叔姪甥與孫輩的人所組成?現在的企業家經常無意間了解到中古王侯深有體悟的事──最狡詐、最強大的敵人常常都是最親近的人。我們後面會讀到,貿易商發展出了各種做法,把重責大任交給至親家人以外的人。這些方法並不完美,但足以發揮作用,維持整個體系。統治者也開發出家族紐帶的替代品,諸如買奴隸士兵、僱用地方上的行政長才,並發展出超越共同語言、甚至是超越族群認同的效忠儀式。

本書所力陳的,是一種交流密切而廣泛的亞洲史觀點。印度與中國過去曾有過關係緊密的時代,學生、教師、書籍、藝術與思想都互有往來。中亞地區的人從波斯學來行政管理的方法。國王們跨越了我們今日認為壁壘分明的「諸文化」,從中挑選能發揮作用的象徵符號。無論統治的是中東還是柬埔寨,這些國王都坐在同樣的麾蓋底下。這類交流從來就不是單向的。阿育吠陀醫學(Ayurvedic medicine)能從穆斯林的優那尼醫學(Unani medicine)中學到許多,而十三世紀時來到德里的波斯醫生同樣能從阿育吠陀醫學中獲益匪淺。成千上萬的馬匹被人從中亞帶到印度,在印度,這些馬匹對於作戰與彰顯地位都不可或缺,一如中國的情況。到了中國,若要向死者表達敬意,同樣也少不了來自東南亞的香木。

帝國會擴張、會收縮,有起也有落,但許多跨越宗教、族群認同與語言的紐帶卻始終不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交流網絡、相互尊重與共同智慧,是我們能留給未來幾代人最重要的遺產──而這種想法,或許就是能從本書中得到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名人推薦

「本書輕薄質精,筆調優美,是世界史領域信手拈來的教學經典。」

——《擇萃》(Choice)

「這並不是一本教科書,而是一本能讓你同時從個人與大架構的角度感受歷史形貌的書。」

——《亞洲研究期刊》(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斯圖亞特.戈登融匯了八份回憶錄中詳盡的細節,將八位人物與歷史的關聯傳達給一般讀者。每一位旅人都跟形形色色的人相遇,帶來驚人的文化發現。」

——《柯克斯書評》(Kirkus Reviews)

「歐洲隨著羅馬衰亡而進入了黑暗時代,亞洲則成為世界貿易、文化、宗教與城市發展的中心。斯圖亞特.戈登親自走訪了當時的遺跡,試圖捕捉亞洲輝煌時代的精神。」

——《外交雜誌》(Foreign Affair)

「斯圖亞特.戈登提供了獨到的多元視角,讓人們藉此看見『東方的富饒』,看見人群與文化的相互交流,也看見思想與知識跨越這個多采多姿的亞洲世界而傳播。」

——《亞洲教育》(Education About Asia)

「五世紀正要落幕。佛陀已經涅槃,孔子也已離世,但亞洲仍然是世界的中心……斯圖亞特.戈登匠心別具,將書名取為《旅人眼中的亞洲千年史》;在書中,偉大的亞洲千年才正要開始,影響了接下來的一千年,直到西元一五〇〇年。」

——《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

「有鑑於近代全球體系要靠貿易結合,而亞洲則是新世紀的焦點所在,如果我們想了解自己今日究竟身在何方,就得了解《旅人眼中的亞洲千年史》裡描繪的人物與事件。」

——傑克.魏澤福(Jack Weatherford),《成吉思汗》作者

「光采奪目的宮廷生活、佛教寺院的簡樸、海上航行與絲路的艱苦,這一切都透過旅人的雙眼而活了起來。份量剛好的歷史背景讓戈登的敘述栩栩如生,有助於讀者遨遊其中。」

——約翰.R.麥克奈爾(John R. McNeill),《文明之網:無國界的人類進化史》作者

旅人眼中的亞洲千年史
When Asia Was the World
作者:斯圖亞特.戈登(Stewart Gordon)
譯者:馮奕達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6-01-27
ISBN:9789865842734
定價:3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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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價期間:2019-06-26 ~ 2019-08-11其他版本:二手書 72 折, 260 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