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的犧牲者:重探川島芳子的悲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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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譯者說明

序章_為何現在還要談川島芳子?

川島芳子是何人?.川島芳子的兄弟姊妹

第一章_從出生到斷髮

川島芳子遺留的書信.川島芳子的父親——肅親王.養父——川島浪速.肅親王與川島浪速的相遇.清朝滅亡.在旅順的肅親王一家.第十四格格與養女領養.豐島師範附屬小學校時代.第二次滿蒙獨立計劃.松本高女時代的芳子.斷髮與自殺未遂事件

第二章_東洋的瑪塔.哈莉傳說

暗殺張作霖——皇姑屯事件.與甘珠爾扎布的婚姻.山家亨與田中隆吉.皇后婉容逃離天津.上海一二八事變中扮演的角色.滿洲國執政的女官長.安國軍司令與熱河作戰.昭和天一坊伊東阪二.形式上的日滿親善.中華料理店東興樓女主人.軍方的燙手山芋

第三章_日本敗戰,遭受槍決

逮捕川島芳子.審判與死刑判決.給秘書小方八郎的信件.獄中生活.日本國民的官方證明書.駁回後再上訴.北平第一監獄槍決.遺體認領時的前後狀況.回到野尻湖畔的遺骨.有家不得歸

後記

解說桶谷秀昭(日本文藝評論家)

參考文獻

年表

試閱內容

解說

桶谷秀昭(日本文藝評論家)

在戰爭結束前的昭和時代,川島芳子這個名號聽在我們耳中,就是一個羅曼蒂克的傳說角色。男裝的麗人,隱藏著異樣事件與飄蕩著詭異氛圍,她的身姿驅騁於大陸的風塵之中。

與我們大約同世代的曾野綾子,回想起「日本對支那大陸懷抱野心的那個時期」,正值她的少女時代,她寫道:「川島芳子與橫川省三的名字,與日式的死亡美學緊緊相扣,震撼著我的內心。比起少女小說,當時這類讀物反而更吸引我的注意。」(芙蓉書房刊《喀喇沁王妃與我》序文)。曾野氏以很自然的聯想形式串接起川島芳子與橫川省三,這點引起了我深切的關注。橫川省三與沖禎介於日俄戰爭初期潛入滿蒙進行軍事偵查,川島芳子則是在九一八事變前後活躍於大陸,即便兩者的時代背景不同,卻自然把他們聯想一起,其原因,就在於川島芳子是一種悲劇的象徵。

日俄戰爭期的日本國民情感,因為歐洲強國俄羅斯露骨地南下侵略,基於獨立與自衛本能,國民賭上國家存亡加以抵抗,同時,也伴隨著「扶清卻露」的亞洲連帶情感。當時東京外國語學校教授二葉亭四迷,抱著埋骨大陸的覺悟經由哈爾濱前往北京闖蕩,類似這樣的國民情感,可以說是最純粹的知識分子(intelligentsiya)型表現。二葉亭前往北京協助當時主持警務學堂的川島浪速,但這樣的協力關係並未長久,原因與其說是思想上的差異,不如說是文人、知識分子與大陸浪人之間的氣質差異。

川島浪速在本書中,被描繪成一個配角,是女主角的養父,他的清朝復辟夢想破裂,是個既老又殘的過時大陸浪人,不過如果欠缺這位養父的薰陶,也就不會出現川島芳子的悲劇了。川島浪速希望在滿蒙建立一個強力的國家對抗俄羅斯,拯救清朝,這種亞細亞主義的構想,從他於明治十九年離開外國語學校前往大陸後,便未曾改變。這個構想的底蘊,那股純粹的心情,則由其盟友清朝皇族肅親王的女兒顯㺭(芳子)繼受。

川島浪速的亞細亞主義,出發點與昭和時期操控滿洲國的官僚統治本質不同,他們的想法,從投身生活於中國民眾之間開始,一起吃苦,以自己的肌膚去感受民眾,這種實踐欲望發展成可以為中國民眾而死的教訓,而芳子繼受的,正是此種思想,日本敗戰後她在獄中書信裡也有談到這個部分。那份對血脈相連同族的想念,對她而言是極為自然的表現。

但是,造成芳子悲劇的原因之一,是一個殘酷的要素介入。這個要素作者坂上氏並不敢直言,但我們仍然可以推測得出,那就是因為身為女性而必須面對性的抑鬱。十七歲的少女,突然剪斷頭髮化身為男性的異樣行為,這只能說是殘酷。上坂氏寫作的意圖之一,就在於剝除男裝麗人這個浪漫的外衣,想要追究芳子的真實形象,但這種殘酷的意象,卻也更添加了芳子身為女性英雄的姿態。那是與女豪傑、女丈夫、有知識教養的女史等經常可見的畸形性刻板形象不同,是另一種的傷痛。川島芳子的傷痛,與因為近代人權意識形態毀損女性自然的女史類型不同,那股傷痛讓我不由得感到同情,這位女性的天性,如果放在不同的時代或環境中,或許可以出現更圓滿的結局。她機敏的行為、因為想與人親近而滿溢的激情,都遭陰謀的細網所纏繞、捕捉、甚至利用。如果不帶同情的批判,會認為這是一種性格的缺陷,她的說謊癖、自我展示欲、對男性奔放的情慾史等,就外界來看,很容易當成天真爛漫無防備天性的扭曲版本。不過當她因為漢奸罪名被置於生死關頭上時,仍然設法拯救相關人士的性命,可以看出她的本性是一位不後悔犧牲自己性命的人。

與以一介女身,將青春奉獻給國家工作,而且不至於毀損自己天性,之後擁有圓滿家庭,順利過完一輩子的河原操子相較,川島芳子的傷痛便更為清楚明顯。

河原操子從御茶之水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畢業後,先回故鄉長野縣立女學校任職,因為想要一償平日宿志,之後又離開橫濱的大同學校教職,渡海前往上海的務本女子學堂擔任教師。接著更為了擔任內蒙古喀喇沁王府教師,單身從北京啟程前往喀喇沁。她在《蒙古土產》一書中如此寫道:「喀喇沁在何方?在北京的東北。途中需要歷經九天的旅程。途中除了風景千篇一律外,什麼事情都沒告知,不僅沒告知,我自己也全然不了解狀況。」明治三十六年十二月,日俄之間風雲詭譎,她除了表面擔任喀喇沁王府日本人教師,也得負責探查蒙古境內俄羅斯勢力的動態,此外,為了方便橫川省三、沖禎介的偵查行動,她也被委託負責國策上暗中執行的機密業務。喀喇沁王府內大多數人都屬於親俄派,完全不知何時會遭遇何種危難,因此河原一直以來,都是短刀與護身用手槍絕不離身的狀態。

一位正值二十幾歲的女性,擁有什麼樣的動機,懷抱何種的宿志,才會想渡海前往大陸呢?她落落大方,極其自然地寫道:「在厚冰之下暫時被閉鎖的宿志,也就是投身清國女子教育的希望,在暖春陽光的沐浴下,又如草木般復甦萌芽了。」一位如此年輕的女性,卻能如此自然地下了這個決心,這應該就是河原操子的人格,也是那個時代的心聲。那是一個石光真清所謂的「國家的命運和個人的未來被緊緊繫在一起的時代」(《望鄉之歌》)。那個時代的心情,在日俄戰爭之後便失去了。

保田與重郎在昭和一○年代中期,於改版的《日本之橋》上發表了一篇〈河原操子〉。他寫這篇文章的動機,在於追思已經失去的遙遠文化情操,以及抗議昭和戰間時期的國策言論。「古代封建之世,與其教導女子意識形態的表現方法,更著重於努力創作文化的母體基礎,其結果,便是在這個新日本的動亂期,藉由一位日本少女之手,讓國家出現在整個世界舞台上。女人講道理、宣傳思想時不需靠嘴吧。女史們不論是在和平還是戰爭時期,她們展現出來最高明的人類行為之一,就是不依賴人工性的理論,她們依照的理論,是最自然的,發自內心的愛的教誨。小生今日為了想要批判當下非常時期型、國策型的女丈夫諸君,指責她們非日本的一面,因此文章中不厭其詳地討論了有關河原女史的事蹟。」

回過頭來思考川島芳子時,如作者上坂氏所介紹的那般,有第三者批評說,考察芳子既帶傷痛又充滿華麗的行為軌跡後,發覺她缺乏任何明確的思想體系,但正因為如此,這也暗示著她扭曲心理下的愛,而這種愛正是造成她奔放行為的原因。當她的心情表現在行為上時,便屢屢加強了她想由高崖上一躍而下的決心。剪斷頭髮、改穿男裝,就是最初的行為表現。

作者上坂氏寫道:「或許芳子以她自己獨特的感受性,察覺了養父浪速進退維谷的實情。無論真相如何,此時期理了個大平頭的芳子,她的舉止未必能以一句『古怪』,便可解釋清楚。」這是大正十三年十月的事情。浪速的盟友肅親王兩年前於旅順過世。浪速經歷了兩次受挫的滿蒙獨立計劃後,袁世凱突然死去,中國進入軍閥割據時期。

大正十三年,發生了第二次直奉戰爭。日本政府與陸軍首腦們苦惱、議論著究竟應該支援奉系軍閥張作霖,還是該支持直系軍閥吳佩孚。當年九月川島浪速前往東京,一天夜裡在帝國飯店面對各政黨幹部、陸軍、貴族院的老支那通、在野關心支那問題的有志之士等,舉行了一場演講。講話內容被速記下來,收錄於名為《支那的病根》的傳單上,從該文章可以一窺當時川島的心境。

簡單來說,關於國家統一,他對支那人的國民性感到絕望。也就是被稱為「一盤散沙」的特性。高度發達的利己之心,只讓小個體變得堅固,但與其他個體間卻完全缺乏黏合能力,就像沙子的特性一般。因此川島浪速主張不應該期待任何新興勢力,不管是張作霖還是吳佩孚,甚至是孫文的國民黨,他們都是不值得期待的幻想,因為所有人都犯了「一盤散沙」的民族性病根,所以支那只能如沙子般一路崩盤下去,前方完全看不到統一與安定。此時日本如果深加介入,那將會是最愚蠢的舉動,最好的策略應該是,要在日本的利益與權利不受侵犯的前提下,只要保持在旁靜觀其變的態度。

不過,他也有稍微暗示,當混亂至極時,仍可能由滿蒙民族以強大武力進行統一,但這不免給人只是附加性說明的印象。川島浪速在這個時間點上,早已把清朝復辟這種想法當作可笑的夢想,捨棄不論了。

男裝的國士川島芳子,可以說從養父浪速的絕望感中飛騰而出。如果說芳子抱持著到死為止都要與國民黨戰鬥,要為清朝復辟而犧牲性命的想法,那這個信念的出處,與其說是承繼養父浪速過往的夢想,還不如說是因為浪速的絕望感讓她產生鋌而走險的扭曲心態。

最終關東軍以武力支配了滿洲,出現了傀儡國家滿洲帝國,這與浪速過往的夢想完全是天差地別。想當然爾,這種局勢也無法撫慰當時暗地裡活躍的芳子。作者上坂氏引用那首芳子經常掛在嘴邊的詩句:「有家不得歸有淚無處垂有法不公正有冤訴向誰」,完全適合描述這位走過傳奇命運的女性的生涯。

而那同時暗示著,在明治文明開化期抱持興亞理想的一介青年川島浪速,隨著他象徵的理想隕落,也帶來了遠東日本的近代悲劇。

第一章_從出生到斷髮

斷髮與自殺未遂事件

根據現今所有者笠原家主人的說明,川島自大正十一年起,曾經在此居住了大約八年時間,因此芳子把頭髮剪短、改穿男裝等等,都發生在居住於此的時期。亦即,根據芳子手記寫著,「大正十三年十月六日的夜晚九點四十五分」,「永遠清算自己身為女性的部分」。她寫到,「不想寫得太過直率」,當天早上芳子梳理好了日本髮型,穿著裙子模樣的照片,打算拍攝一張作為與自己女身決別的紀念照片,之後她便在盛開的波斯菊花叢中拍攝了最後的女裝照片。當天下午跑進郊外的一家理髮店,剪了個五分頭。十月三十一日原田松島帶著三男康彥來川島家拜訪時,是芳子捨棄「女身」後的第二十五天。松島把當天的回憶也寫在前述的小冊子中:

我自己嚇了一跳,孩子也非常驚訝,目不轉睛地直盯著她頭髮瞧。那時芳子就對著小 孩宣布,「從今天起,你得改叫我哥哥」。

回家時芳子大聲交待原田松島,拜託她保密斷髮一事,不要告訴岩崎。岩崎就是前文所述原田松島的胞弟,當芳子被令退學時,他自己挺身出來當保證人,請求取消此一處分。可是當天傍晚,芳子卻自己頂著顆大平頭,穿著藏青窄袖服裝,蹬著男性專用被稱為朴齒的厚底木屐,跑到岩崎家去造訪,原田松島心想,「今早還大聲拜託我保密,究竟是怎麼回事?」對於芳子的善變感到相當詫異。關於芳子理髮一事,原田松島從來沒與川島浪速交換過意見,她只在小冊子記下,「想來,作為父親的人應該相當不開心吧」。

究竟芳子為何想要剪斷頭髮呢?十月六日晚上九點四十五分發生了什麼事?首先從身邊最平易之處推測,大概是川島浪速當晚奪去了芳子的純潔。關於此點芳子胞兄憲立說:

芳子確實是個特立獨行的人,但一個年華正盛的女孩,怎麼突然把頭髮全剪了,一定是 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這似乎只是冰山一角。憲立說,過去芳子曾經向他泣訴過川島如何執拗地追求自己。除此之外,憲立還說過這麼一段過去:當肅親王過世之後,川島浪速為管理財產及其他事宜,帶著芳子數度往返旅順與松本,那個時期川島在旅順的肅親王府對憲立說:

肅親王是位仁者,我則是個勇者。如將仁者與勇者的血結合,生下的孩子必然仁勇兼備。

以這段暗示般的話語,徵求憲立認同浪速與芳子之間的肉體關係。大正十三年十月六日,這個時間點上芳子芳齡十七,而浪速已經五十九歲,如果上述情狀屬實,只能說明川島根本不把兩人之間四十二歲的年齡差距當回事。

關於此點,村松梢風在小說中如此描述:

說是不幸,世間應該沒幾個人命運如此坎坷吧。說是傳奇,也沒有其他人的生涯會如 此充滿傳奇性吧。不幸啊……這是令人何等痛心的身世啊!

被謳歌為一代麗人的身軀,卻穿著荒謬的男裝,使世人對她投以懷疑的眼光,彷彿曝身在 所有誤解、誹謗、中傷的笞剳中,她的動機——

村松梢風的描述只有如上述節錄的段落,至於事實真相則完全沒有提及。稍後女主角「流涕嗚咽」說畢,「到死為止再也不提起這件事。(中略)雖然下定決心說了出來,但現在的我,已經不打算責備任何人。只是說也有這樣子的人生」。

接著恢復暢快的表情,故事便轉換至下一個場景。

前文提及二十一阿哥憲東隔了五十年再度來到日本一事,我當時趁機問了憲東此事,他則告訴我,當年他與芳子一同居住在松本的川島家宅邸時,還發生過一次芳子自殺未遂的事件。當時芳子與川島共用寢室,偶爾會目擊芳子大喊大叫地衝出臥室,跑到女傭房間去的身姿。某天突然傳出巨大響聲,大家都衝進那房間,家中一片騷動。雖然當時還是小孩,但懵懂當中仍能理解那是芳子自殺未遂。而當時憲東頂多只有十歲。

然而,憲立卻否認這件事。

那一樁是芳子與岩田愛之助之間的感情糾紛。

岩田愛之助,是那位過去與刺殺外務省政務局長的阿部守太郎有所關聯,因而下獄的愛國黨志士。岩田向芳子求婚時,芳子暗示夾在他與川島浪速之間讓她想死,岩田就說那妳要死嗎?邊說邊遞過去一把手槍,芳子接過來就往自己左胸開了一槍。

「沒想到她真的扣下板機」,憲立還記得岩田這麼說。

另一方面,否認川島浪速與芳子之間有曖昧情愫的人有兩位。一位是原田伴彥,他認為「就算再怎麼沒有血緣關係,這都等於是亂倫,這種見解太過反常了。(中略)她哥哥憲立會做出這種暗示,可能別有他圖」。川島身為肅親王家族的財產管理者,圍繞著川島的數十位家族關係者間,肯定對其隱含某種程度的不滿。

此外,他還進一步指出,會傳出這種流言,應該是認為浪速「不過是個來大陸闖蕩的日本人,相較之下擁有愛新覺羅王朝高貴血統的人,因為自傲的優越感而產生對浪速的輕蔑感」(《人物史夜話》)。

另一位是住在長野縣的松澤勘二,如前所述他是軍神秋枝中校的胞兄,因為入贅松澤家而改姓。年輕時師事川島,之後幫助照料川島晚年生活的松澤,則很爽快地說:「那是剪髮剪壞了。」就一語帶過。他主張他曾聽芳子自己親口說過「想剪短頭髮可是剪壞了」,所以才變成平頭。

雖然已經無法得知真相,不過似乎有留下一張當時的照片。那應該是川島浪速與住在一起的阿哥們,一起前往鹿兒島拜訪福子途中的照片。照片中芳子穿著黑色學生服,頭戴遮日照的學生帽,臉上掛著太陽眼鏡,看起來根本就是個男學生。因為回國之後浪速與福子的婚姻生活不甚美滿,福子暫時返回娘家,不知川島是否是想要改變福子的心意,因而帶著眾人大舉出動。

第二章_東洋的瑪塔.哈莉傳說

山家亨與田中隆吉

話說,芳子還是甘珠爾扎布夫人的時代,因為夫妻吵架,偶然跑到當時憲立位於東京池袋的居所。不久,芳子認識了一位支那的留學生夫人,當這位夫人要回國時芳子前去送行,之後憲立竟收到一封芳子自上海寫來的信,說當天「聊得太熱衷,不知不覺間船就啟航了」。憲立回憶道,大概芳子有感覺到甘珠爾扎布要來東京接她回家,因此又以她最擅長的特技,偷天換日跑掉了,而且芳子此去一別,還從憲立家偷走了二千日圓。之後,森田久子以〈清朝公主與二千円〉為題,寫了一篇文章發表在《婦人沙龍》(昭和七年四月號)雜誌上。這篇文章的內容,從結論來說,就是在昭和五年(一九三〇)初秋之際,芳子確實非常需要這二千日圓。當時的二千日圓大概約等於現在的二百萬日圓吧。

作者森田當時前往拜訪了「某小說家」,在該處遇到了一位年約二十三歲的小個頭、穿著黃色支那服的短髮女性,對方也同樣來造訪該小說家。該女性遞過一張「山駕蓮子」的名片,不過接待的侍女卻告訴森田,「那位女性是清朝肅親王遺孤川島芳子的妹妹」。自稱山駕蓮子的女性向「某小說家」自我介紹:

我是川島芳子的妹妹,希望您能把我姊姊不為人知的奇異半生寫成小說。

造訪的女性如此開頭,而在現場一旁的森田,在小說家的請託下,留下來一同聆聽這位女性的說明,而內容重點大致如下:

——姊姊川島芳子,現在嫁給蒙古人,居住於大連,但與過往住在長野 縣時認識,任職 於松本第五十一步兵連隊的青年士官山駕某人墜入情網。當時雖然以悲戀告終,不過現在 山駕某人正在大連任職,因苦於命運的捉弄而整天與藝妓往來,欠下了二千日圓的債務。 此事如果爆發,除了山駕將被拔除軍籍,甚至可能發展到追究至姊姊芳子婆家的狀態,因 此希望能將她奇異的半生寫成小說,並融資稿費二千日圓——

造訪女性如此說明。

筆者森田聽過她的說明後,「不知為何,好像看完電影後走在街上的感覺,茫然地走在電車道上」回家。最後結論是,那位女性並非芳子的妹妹,而是芳子本人。

故事內容有不少符合事實的部分。確實自稱山駕蓮子的女性很容易聯想到川島芳子,因為芳子住在松本的時代,對連隊旗手山家亨寄予過一段情愫,這已經是周知的通說。

山家日後擔任北支派遣軍的宣撫,渡海前往大陸,在滿洲映畫協會理事長,即原憲兵上尉甘粕正彥之下,支配著大陸的演藝界。提句閒話,第一任滿映理事長就是肅親王的七阿哥金璧東。而甘粕之前因為虐殺大杉榮、伊藤野枝等人而遭下獄,服刑結束後渡海前往滿洲。依據昭和五十八年秋天抵達日本的二十一阿哥憲東說明,「居住在松本的時候,山家先生住在淺間溫泉附近。當時看過芳子姊姊站在她房屋窗邊與山家說話的模樣,當時即便還只是個小孩,也感到他們之間有著情感聯繫」。

山家亨中校在二戰之後,被發現陳屍於山梨縣南巨摩郡西山村的一處煤炭製作小屋,而且屍體的頭部不見蹤影。根據昭和二十五年二月二日《讀賣新聞》的報導,他留下遺書給現任參議院議員山口淑子,託她代為照料自己的小孩。大戰之後開始創業的山家,因為開出二百萬日圓的跳票支票,因此遭到警方緝捕,走投無路之下選擇自殺。一部分的報導指出,屍體的頭部並非消失,而是遭狗胡亂啃食之故。

言歸正傳。如果《婦人沙龍》這件事情發生於昭和五年初秋,那正好與芳子毫無目的離開甘珠爾扎布,之後來到憲立家中並偷走二千日圓的事實相符。奔走著把自己的故事當小說題材賣出,想索取稿費二千日圓,這段故事讓人感受到微妙地帶有一絲真實性。在《婦人沙龍》中只寫了「某小說家」,因此無法得知是否為村松梢風,而且根據村松日後的說法,他是受到田中隆吉的介紹,才獲得線索,開始以芳子為主人公撰寫小說。如果《婦人沙龍》所言經過屬實,復辟夢想破碎,逃避婚姻,因為對結婚不滿而失去自身立場的芳子,二年之後開始依照自己的意志推展志業,作為《男裝的麗人》的主角,抓住人生的一線生機,從這個角度來看,也不得不說她果然是一位人才。

村松在芳子遭槍決後七年,於《All讀物》雜誌(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二月號)上發表了一篇〈男裝的麗人依然健在〉的散文,說他為了寫《男裝的麗人》曾花了兩個月居住在芳子的房子內研究她,但什麼做過間諜、支使過上海便衣隊、與青幫有所關係等細節,「純屬捏造」。他說明「有部分是我的創作,有部分則是川島自己說謊」,並寫下「不那麼寫,當時的川島芳子根本賣不出去」這句話。換句話說,松村於撰寫時同時意識到芳子處於低潮期,而身為作者的自己又想要銷售量這兩件事。當時這種雙方互相精打細算下產生的結果,便是《男裝的麗人》這部小說,可是,這部小說在往後也成為造成芳子死亡的致命關鍵。

話說回頭,昭和五年十月,陸軍少校田中隆吉到上海赴任公使館附屬武官輔佐官。職務主要負責情報活動,當時的田中三十七歲。到任之後不久,他接受三井物產的招待,在宴席上透過三井物產職員介紹,認識了當時二十三歲的川島芳子。根據田中的傳記記載,當時芳子已經精通中文,也穿著中國服裝,但仍以日語和田中打招呼。此時應該就是芳子離開甘珠爾扎布,到憲立處拿走二千日圓的時期。在此之前的十多年前,田中曾經遇見過芳子一次。當時川島浪速為了祭拜巴布扎布將軍及與其一同戰死的日本士兵們,於大正六年一月在音羽護國寺辦了一場慰靈法會,當時還是少女的芳子與川島浪速並列於席間。當時的小女孩今日長大成人,恐怕也讓田中看得目瞪口呆吧。

隔天,芳子毫無預兆便來到武官室拜訪田中。田中思量「她原本說來仍是舊清朝的公主,對待上不可怠慢」,於是殷勤地接待了芳子。而芳子此行目的,簡單來說,就是請求金錢上的資助。

芳子告訴田中,某位日本政治家來到上海,作為亞洲復興運動的一環,要賣飛機引擎給國民政府,但資金週轉上卻出了問題,現在連旅館錢都支付不出,因此希望獲得一些援助。田中的傳記中並沒有提及這位「日本政治家」的姓名。田中給了芳子「支那元」一千元,隔天那位國會議員特別來造訪田中致謝,並告訴田中「(芳子)把錢交給我之後便迅速離開」,因此還向田中詢問芳子身在何處。過了一週之後,國會議員再度出現於田中面前,再度索求五百元作為返回日本的交通費,田中到這時才發現,芳子肯定是在利用自己要與這位國會議員分手。這段經過在田中的著作集中,被詳盡地記載了下來。

國會議員返國之後三天,芳子打電話到武官室,說她目前在四川路的醫院住院當中,懇請田中前來一趟。根據田中的著作集,他對於芳子「為何選擇自己並採取那些行為,實在完全讀不出她的意圖。但是自己(田中)的想法中,仍強烈地意識到她是舊清朝公主」。在由萬世一系天皇統治日本陸軍的那個時代,田中對於應該如何慎重對待清王朝直系公主的苦心,大概遠遠超過現代人所能想像的地步。

把田中叫到醫院來的芳子,說自己眼下沒有去處,想拜託田中代為找尋住處,而且以「既是拜託也是命令的語氣」請求,田中很快地把她安置在朋友的中國人宅邸中照料。當時芳子的房間模樣,於村松梢風小說的後記中有如下描述:

該住處有品味極佳的家具、大量的人偶、日本美人畫等,裝飾極度華美,誰都會注意到即 將搬入的房間主人,肯定是位年輕的女性。許多穿著白色長衣的僕人們忙進忙出地整 理著。

翌年昭和六年元旦,田中隆吉一個人正在武官室安靜度過時,川島芳子突然祕密造訪,並脅迫「強要性交」。田中當時直言開導,要她理解自己身為舊清朝公主的身分後,芳子便回去了。但約半個月之後,田中到四川路的舞廳參加各國武官宴會時,又在會場遇到芳子,當夜,田中「終於開城投降,在華清旅館與她共度春宵」,「以該夜為契機」,田中也展開了與芳子的情史。

不久田中「為她購置了一戶房宅,作為兩人的愛巢」,之後無論於公於私,對田中而言芳子都成為「不可或缺」的存在,在田中人生的這段時期,她成為具有重要意義、讓人「無可忘懷」的女性。上述這些說明,都堂堂寫在田中的著作集中,目錄上有一獨立條目為「波濤洶湧的上海時代與川島芳子女史」。

第三章_日本敗戰,遭受槍決

駁回後再上訴

重審遭駁回後,芳子寫了如下的一封信給小方,可以看出雖然表面上逞強,但心中知道來日無多而感到焦急的心情。

內容以混雜變體假名的平假名書寫,欄外還以平假名寫著「隔牆有耳,四處都有耳目,什麼都不能說」,讓人聯想因為害怕檢閱,所以更以日本特有的假名書寫。此信已於第一章引用部分,為了方便讀者閱讀,此處加上標點,全文抄錄(舊假名用法仍依原文照錄)。

給八公

俺終於兩回死刑了,不過沒有洩氣,精神還算不錯,依舊每天邊想辦法邊呼 呼噴煙。遇 到這種慘事,也沒什麼解決辦法,不過沒關係。非常非常擔心 你的健康,俺果然還是最 愛小紋的爸爸啊。等著,保重身體,別掛了。哈哈哈。北平把俺的事情做成有聲片還是歌 劇啥的。報紙上有寫,大為轟動。老爸,把不需要的內容,寫在信裡,給律師。裡頭寫得 太過詳細,因而對我很不利。阿年全暴露了,俺非常驚慌。俺生於大正五年。趕緊幫俺改 了,這樣事變當時才十六或十七歲,事變時根本沒能力做什麼,此點可能有救。老爸想袒 護俺,詳細寫了,反而困擾。趕緊幫俺寫信,這是最大的問題,不行也得行,快寫信呀。 小紋好像最近會到俺這裡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俺,俺呢,每每看著天空流淚,呼喊著他 們,原諒了。你的衣服已經還回來了,別擔心。我會加油。辛苦啦。小紋的爸爸身子孱弱, 俺很擔心。有梧桐淚嗎?這裡井邊有很多,想起來心中便百感交集。回憶起俺老是斥責小 紋的爸爸,可是也最喜歡小紋的爸。俺不認為自己會死。加油。幫俺跟老爸說已經兩次都 死刑。因為寫信即便寫錯一個字,都會變成麻煩事的蒸句,簡單說就好。如此可照俺的意 思解釋,否則雙方說話不相符會造成困擾。俺不知道「籍」會出這麼大問題,照俺的方式 幹,沒問題。俺想很快就能見面。趕快以航空郵件寄來。跟老爸說各式各樣的事情不要寫 喔,三郎也進來了,因為呼呼了一年,很可憐不過也沒辦法,因為良心不好啊。十四死了。 祥的親戚的妹妹因為呼呼也來了,關在一起。趕快把麥克阿瑟的證明寄來。拜託一下應該 就可以了。要求俺的事情,啥都不過問直接移交給日本。如果不成,下次就死定了。真的 喔。第三次就全完了。即便對律師也不能全說真話。跟老爸說「強」式就是這麼麻煩,俺 大爺木有大針,渾身清爽舒暢,是件好事吧。幫俺寫信給松垣問好。別忘了。為了二本幹 了那些,現在竟然棄俺不顧,不要的話最初就說不要,不就全了結了。我這不憋屈嗎。誰 都不能說,紋公的老爸應該懂吧,拉拉手玩玩遊戲就好了,人生沒啥大不了,調查也沒啥 大便也沒,這就是「強」式。安心啦,跟老爸說,不要按照二本式的方式 思考。最近 更加亂來。北海道有個人。男的。啥都沒幹,只是「是!是!」的回答就無期。要保重身 體啊,要孝順喔,等我回來了,大家都會好起來。可憐的紋公的老爸,如果喜歡你就好啦。 對啊。你很好,是好男人,我左思右想就是喜歡,沒用的傢伙,這是幹了很美好的事情, 出來啦,我想你能懂吧。再見了。這別給人看,因為別人會笑話。律師是北平第一響噹噹 的三人,免費。可是可是卻沒法安心,老爸的信沒送到啊,下次寄到聯絡部。要寫「必 面呈」啊。四方在南京紅衣服了。可憐啊。還會再寫信給你。只能看著小福的夢想了。重 點就是,如果事變當時俺不在十六歲以下,可能無法獲救。立刻轉達老爸,這是最重要的。 與其寄給律師不如直接寄給我,寫到聯絡部,由他們轉交。要快,如果不快,將趕不上最 高院。不想死掉還得被驗屍。死了也沒人來。沒法寫長信,很困擾。因為沒○了。你偶爾 寫信來。死刑檢閱特別嚴厲,不管啥都嚴厲。跟老爸講,如果有附上檢閱畢印章的信混有 一些莫名其妙故意寫入的內容,叫他不要當真,因為可能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保重 身體喔,寄到聯絡部來也會有檢閱,別忘了。

緒方福筆

從最後幾行看來,芳子為了躲過檢閱,特意使文章脈絡更為混亂。重點在於芳子要以最快速度向麥克阿瑟提出請願書、要混淆年紀送來偽造戶籍謄本等,作為她最後的訴求。

商品簡介

川島芳子,

她是末代滿清格格,也是日本浪人的養女,更是風靡近代東亞的男裝麗人!

為什麼國共兩黨均視其為大漢奸、賣國賊,甚至於戰後將其下獄處決?

而日本、滿洲、蒙古卻又對她無限感懷?

透過二戰後首次公開的親友證詞與新發現史料,

重探川島芳子的悲劇一生!

「有家不得歸,有淚無處垂,有法不公正,有冤訴向誰。」

——川島芳子絕命詩

川島芳子——本名愛新覺羅顯㺭,清朝最後親王的第十四格格——於日本戰敗後的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遭國民政府以漢奸罪處刑。在其短暫的四十年歲月中,川島芳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實際上又做了些什麼,為何最終竟遭槍決?

在國共兩黨眼中,自幼受到日本浪人川島浪速撫育的川島芳子,在日本政軍高層的利用下,於九一八事變後,往返中國、滿洲與日本,參與了日本侵略中國的間諜活動,更陰謀設局引發了一二八事變。此外,她也曾擔任滿洲國皇宮女官長,與日本關東軍共同策劃成立滿洲國、組織定國軍。之後更進一步迎接滿清末代皇帝溥儀到熱河行宮,企圖組織政府。她也曾協助訓練蒙古甘珠爾扎布王府軍,策動蒙古獨立。七七事變後,芳子也與日軍謀劃利用汪精衛樹立偽政權,且欲迎溥儀回北平,企圖復辟滿清王朝。

然而,在川島芳子的親屬與日滿蒙友人的追憶中,她「絕不是什麼壞人,一切都是環境的錯」。從小身處父王的滿清復辟大夢和養父的滿蒙獨立野望之間的芳子,始終自認是滿人、日本人,其一生也深受父親們的目標所影響。而其瀟灑奔放、喜怒無常與好穿男裝的特異個性,也讓她成為當時眾多流言蜚語的主角,以及有心人士操弄的對象,從而走上一條最終付出生命的不歸路。於此,芳子的悲劇命運,是否也顯示出她並非一位大奸大惡之人,而是受到擺弄的大時代犧牲者?甚至,在其臨終的書信中,我們也能看到芳子對於自己生平遭到的扭曲與誤解,所感到的萬分無奈和悲嘆。

於《亂世的犧牲者》一書中,日本著名作家上坂冬子,廣泛探尋了中日兩國與川島芳子有關之地,採訪了其兄妹、友人與部屬,輔以大量書信、報紙與檔案,細膩描繪了芳子放蕩不羈且充滿爭議的傳奇一生,讓我們得以跳脫傳統的批判眼光,從而以「一個有著愛恨情愁的女人」的角度,重新審視這位於死後仍長久背負漢奸罪名的末代滿清格格。

作者簡介

上坂冬子(1930-2009)

日本著名非虛構類作家。一九三○年出生於東京,一九四九年進豐田汽車公司工作,一九六九年以汽車廠勞資爭議為題所撰寫的作品獲得第一屆「思想的科學」新人獎。其作品內容涵蓋中國、臺灣、戰犯、慰安婦、日俄之間有主權爭議的北方領土、核能問題等。憑藉細膩的採訪及實事求是的精神寫作,頗獲好評。除《亂世的犧牲者.重探川島芳子的悲劇一生》外,知名著作亦有《特赦——東京玫瑰的虛像與實像》、《生體解剖——九州大學醫學部事件》、《巢鴨王子十三號鐵門》、《慶州Nazare園—被遺忘的日本妻子們》、《遭遺棄的妻子——橫濱審判BC級戰犯祕錄》、《虎口的總統:李登輝與曾文惠》等。她也曾獲得「菊池寬獎」及第九屆正論大獎。二○○九年病逝於東京。

譯者簡介

黃耀進

政治大學廣電系碩士班畢,曾任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研究員。目前為日本一橋大學大學院言語社會研究科博士候選人、內容力有限公司內容製作總監。譯有《東京日和》、《寫真的思考:攝影的存在意義》、《一日百年,東京建築時空之旅:搭JR走訪舊時代》、《被裁員也能賺進三千萬》、《幹嘛跟錢過不去?》、《活著回來的男人》等書。

亂世的犧牲者:重探川島芳子的悲劇一生
男装の麗人・川島芳子伝
作者:上坂冬子
譯者:黃耀進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5-12-02
ISBN:9789865842673
定價:3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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