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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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推薦序╱陳東升

導讀 墜入真實烏托邦︰Erik Olin Wright速寫╱林宗弘

中文版序╱Erik Olin Wright

第一章 導言:為什麼要提真實烏托邦?

第二章 解放社會科學的任務

第一部 診斷與批判

第三章 資本主義壞在哪?

第二部 替代選項

第四章 思考資本主義的替代選項

第五章 社會主義的羅盤

第六章 真實烏托邦(一):社會賦權與國家

第七章 真實烏托邦(二):社會賦權與經濟

第三部 轉型

第八章 轉型理論的要素

第九章 斷裂式轉型

第十章 間隙式轉型

第十一章 共生式轉型

結論 實現烏托邦

參考文獻

索引

試閱內容

導言:為什麼要提真實烏托邦?

不久以前,無論是資本主義的批評者或擁護者都相信,「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一般將它統稱為「社會主義」。右派譴責社會主義違背了個人的私有財產權,同時釋放出怪獸般的國家壓迫,而左派則認為社會主義能開啟一系列的新局,帶領我們走向社會平等、貨真價實的自由,以及發揮人類潛能的未來;雙方都相信替代資本主義的選項是可能的。

時至今日,大多數的人——尤其是那些在經濟已開發地區的人——不再相信這個可能了。對他們來說,資本主義似乎成為事物自然秩序的一部分,悲觀主義已取代了 Gramsci 口中那若想改變世界則不可或缺的樂觀主義。

本書探索各種差異頗大的制度及社會關係,這些制度及社會關係都具有一定潛力,能推展歷史上與社會主義這個概念相關的民主平等目標,透過這些研究,我希望重建解放性社會變革之可能方向。我的探索,一方面是經驗性的,它檢視各種制度創新的案例,這些案例體現了目前主流社會組織以外的解放性替代方案;另一方面則偏重理論思索,探討一些從未被實行的理論方案。在討論過程中,我們的重點仍放在制度設計及社會適用性的實際議題上。我希望為另一個可能的社會世界的基進民主平等願景,提供經驗與理論基礎。

我們將在往後的章節詳細討論四個例證,讓讀者具體了解上述構想。

1. 參與式的市政預算編列

在世界上大多數由某種民選制度產生的政府來治理的城市中,市政預算的編列是由該市主要行政主管——通常就是市長——底下的技術官員彙整而成。倘若該市同時也有民選的議會,那麼這份官僚彙整的預算書,或許會送到議會修改及認可。這位市長以及其他主要的政治勢力,與經濟學家、工程專家、市政規劃人士及其他技術官僚商議後,依據其政治議程,決定整個預算的基本樣貌。這就是真實世界的情況。

現在,試想底下這個替代的可能世界:市政預算編列過程不再是由上而下形構而成,而是將整個城市分成許多社區,各社區都有一個參與式的預算會議。然後,針對各種涉及整個城市利益的主題——例如文化節慶或大眾運輸——設立一些全市的預算會議。這些參與式預算會議的任務就是要規劃出具體的預算提案(特別是針對某種基礎建設的計畫),然後提交至全市的預算大會。市內所有居民都可以參與會議,同時針對各種提案投票。他們運作的方式很像新英格蘭的鎮民大會,只不過他們會在幾個月的時間內固定聚會,這麼一來,在提案獲得批准前,才有充裕的機會制定和修改提案。各個會議在批准這些社區式及主題式的預算後,選出各自的代表參與全市的預算大會,在為期數月的討論後,得以採行一套完整且統一的預算方案。

在現實世界中,這個模式存在於巴西的愉港市(Porto Alegre)。在 1989 年正式設立這套制度以前,很少人認為在一個民主傳統薄弱、貪污及政治派系惡鬥情況嚴重的國家,在一個相對貧窮、人口超過一百五十萬的城市,參與式預算能夠運作起來。它建立了一種直接的、參與式的民主模式,與以往把社會資源依據城市內各種目的而分配的傳統模式大相逕庭。我們將在第六章深入討論這個案例。

2. 維基百科

維基百科是個大型且可自由編輯的網路百科全書。到 2009 年中期為止,已有超過兩億九千萬項英文詞條,堪稱全世界規模最大的百科全書。地球上任何有網路的人都能免費使用它,既然現在即使是在非常貧窮的國家,許多圖書館都會提供網路,這意味著任何有需要的人都可以不付一毛錢就取得如此大量的資訊。在 2009 年,粗估每月有六千五百萬人點閱維基百科。上頭的詞條是由數十萬名未支薪的志工編輯提供。任何詞條都可由任何編輯修改,而修改動作可以一直持續下去。我們在第七章將看到,雖然維基百科已衍生出各種規則處理內容上的衝突,但仍是在最低程度的監視及社會控制下發展。而且,令多數人驚訝的是,它的品質基本上很不錯。在《自然》(Nature)期刊上發表的一項研究指出,研究者選擇與科學相關的題目來檢視百科全書的詞條,最後發現維基百科及大英百科全書的錯誤率其實差不多。

維基百科是一種從骨子裡反對資本主義的生產與散播知識的方式。立基在「各取所需,各盡所能」的原則上,做編輯的人不拿錢,不收查閱的人任何費用。它是平等主義的,且建立在橫向互惠而非垂直控制的基礎上。2000 年時,維基百科尚未啟動,當時沒有人——包括它的創立者——想像得到後來所成就的事業。

3. 蒙德拉貢工人合作社

經濟學家普遍認為市場經濟只有在特殊的條件下,才有可能存在受僱者自己擁有並管理的工廠。這些工廠的規模必須要小,廠內的勞動力同質性要高。它們或許能掌握資本主義經濟中的一些利基,但無法以資本密集且分工複雜的技術,生產出精緻的產品。生產的產品複雜度高,就要有階層清楚的權力關係及資本主義的財產關係。

蒙德拉貢公司位於西班牙巴斯克(Basque)地區,是由工人所擁有的合作社整合而成。它建立於佛朗哥獨裁的 1950 年代,如今是西班牙第七大產業集團,也是巴斯克地區最大的財團,工人合作社會員超過四萬人。該集團大約由二百五十個獨立的合作事業組成,每一家都屬於受僱者——沒有非工人的所有者——生產範圍泛及各種商品及勞務:洗衣機、汽車零件、金融、保險、雜貨店。我在第七章將談到,在市場全球化的今日,蒙德拉貢公司面臨了許多挑戰,儘管如此,最上層的管理者仍同樣由工人選舉出來,公司的主要決策也還是透過代表會員的董事會或是全體會員大會來制定。

4. 無條件基本收入制

無條件基本收入制(unconditional basic income, UBI)的想法非常簡單:一個國家中的每位合法居民,每個月都能收到足以讓他們生活在「貧窮線」之上的生活津貼。姑且稱之為「單純滿足(no frills)文化上讓人有尊嚴生活的標準」。針對任何工作表現或其他種類的貢獻,這份津貼沒有限制條件,它是普遍發放的——不論貧富,每個人都能獲得。發放的對象是個人,不是家庭。父母是未成年子女所領津貼(比起給成年人的要少一些)的監護人。

在普遍發放基本收入的同時,普及性的計畫——如提供服務而非現金的公共教育及健康保險——仍將持續,然而一旦無條件基本收入開始發放,其津貼已足以讓每個人過像樣的生活,因此大多數其他的再分配轉移機制——例如一般的福利、家庭零用金、失業保險、根據賦稅發放的老年津貼等——將被取消。這意味著在已經透過各種特定方案的左拼右貼,提供慷慨的反貧窮收入補助的福利體系中,因為普及性的無條件基本收入而提高的淨成本其實很有限。由於生活基本支出已由 UBI 負擔,雖然各種因應特定需求而提供的補助仍將持續——例如,給殘障人士的補助——但在現行制度下都將減少額度。最低薪資的規定也將放寬或取消,畢竟如果所有收入事實上都成為可支配收入,那麼法律上也不需要再禁止低於維生水平的薪資。當收取津貼成為每個人無條件可取得的權利,他們的稅將隨著超出基本收入的部分而增加,因此大部分的人遲早都有可能在某個時間點成為淨貢獻者。長期來看,大多數人在生命歷程中時而成為淨受益者,時而成為淨貢獻者。

無條件基本收入是收入分配體制重新設定的重要基礎。我們將在第七章看到,在促進資本主義民主平等的轉型上,它有潛力扮演一定角色:貧窮被消滅;勞動契約會變得更具自願性,因為每個人都有退出的選項;勞工與資本家的權力關係變得更為平等,因為工人實際上擁有無條件的罷工基金;由於生產活動不再需要提供參與者的基本生活需求,人們更有可能組成合作性社團,在市場之外生產商品及服務以滿足人類所需。

雖然最慷慨的福利國家中有一些不完全且片斷式的版本,一個基本收入的試行方案也在納米比亞這個貧窮國家中實驗性地推行,但目前尚未有國家真正採行這種無條件的基本收入制。它是一個理論提案,必定會涉及某些關於其動態效應的推測。因此,如果真的實行的話,提供太慷慨的基本收入或許不可行——因為各種濫用的效應可能會導致它自我崩壞。但是,誠如我稍後的論證,我們仍有很充分的理由相信它行得通,足以成為另一個可能世界的重要基石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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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例子即是我所謂的「真實烏托邦」。這個字眼似乎本身就很矛盾。烏托邦是空想,是在不考慮人類心理及社會可行性的前提下設想出的一個和平及和諧的大同世界,讓人在道德上有所啟發。現實主義者避談這類空想。我們需要的是腳踏實地的方案,能務實地改進我們現行的制度。我們必須考量實際的現實情況,而不是耽溺在烏托邦的美夢裡。

「真實烏托邦」的概念,擁抱了夢想與實踐間存在的張力。它深植於以下信念:實際可行的事物並非全然與我們的想像力無關,事實上,我們的願景形塑了它。自我實現的預言是歷史上一股強大的力量,雖然「有志者,事竟成」這種話或許過於樂觀,但事實上倘若失「志」,許多「事」就變得不可能了。我們需要培養一種獨到的眼光,看出怎樣才能創造免於壓迫的社會制度,以幫助我們創造一種促進基進社會變革、減少壓迫的政治意志。儘管最終抵達的地方並不存在那樣的烏托邦理想,然而相信烏托邦理想的信念,對於推動人們啟程、脫離現狀是不可或缺的。然而,朦朧不清的烏托邦理想卻會讓我們迷失,驅使我們走上一條根本沒有終點的道路,或者更糟的是,讓我們墮入想像不到的深淵之中。人類邁向解放的奮鬥過程裡,除了「有志者,事竟成」外,還會遇到「通往地獄的道路是由善意所鋪成」的情況。因此,我們需要的就是「真實烏托邦」:建立在真實人性潛力上的烏托邦理想、有階段可達成的烏托邦目標,以及對我們改造不完美的世界、追求社會變革的實際任務能有所啟發的烏托邦制度設計。

社會制度能夠以促進人類福祉及幸福的方式被理性改變,這樣的想法其實有著漫長且備受爭議的歷史。一方面,各式各樣的基進人士認為,過去所遺留的社會安排模式並非不可改變的自然事實,而是可改造的人為創造物。我們可以重新設計社會制度,把威脅人類實現生活目標、追尋意義之願望的壓迫形式給消滅掉。創造出這樣的制度,就是解放政治的核心任務。

另一方面,保守人士經常指出,社會再造的宏圖幾乎總是以災難性的結局收場。雖然當前的社會制度或許稱不上完美,它們大體說來仍能服務人群。至少,它們為社會秩序及穩定的互動提供了最基本的條件。當人們試圖讓社會規則及實作適應變動的環境,這些制度已在緩慢、日積月累的過程中逐步演進。這個過程與其說是按照有意識的設計來進行,不如說是在嘗試與錯誤中推進,大致說來,那些制度具有經得起歲月千錘百鍊的優點,所以才能延續至今。這並不是說我們無法促成制度變革、或有意識推動制度變革,而是說這種變革本身必須非常謹慎、循序漸進,而且不應該採用全面改變現行體制的方式。

對於刻意推動社會變革所帶來的意圖及非意圖效果之間的關係的意見分歧,位於這些備選觀點的核心位置。保守派批判基進方案的論點,主要不是說基進派的解放目標沒有道德依據——雖然有些保守派確實也批評了這些方案隱含的價值觀——而是努力推動大幅社會變革,常難以控制其所造成的、經常是負面的非意圖效果,甚至掩蓋了原先意圖的效果。基進派及革命人士的問題在於 Frederick Hayek 所謂的「不要命的自負」(fatal conceit)——錯誤地認為透過理性計算及政治意志,就能好好設計這個社會,進而改善人類的處境。漸進式的修補或許並不令人驚豔,但這是我們所能選擇的最佳方案。

當然,有人指出許多保守人士所偏好的改革,同樣產生大規模、破壞性的非意圖效果。例如,世界銀行在許多貧窮國家施行的結構調整方案,造成了極大的浩劫。更有甚者,在特定的情況下,保守人士本身也倡議基進、全社會的制度改革方案,例如在 1990 年代,為了將蘇聯的計畫經濟改造成自由市場資本主義而實施的「震盪療法」,後來證實的確帶來災難。儘管如此,對保守人士而言,以下的一般性宣稱仍相當可信:有意識推動社會改革的計畫的規模及範圍愈大,我們就愈無法事前預測所有變革帶來的相關影響。

一般而言,左翼的基進人士不接受上述這種對人類可能性的想像。基進的知識分子(特別是在馬克思主義的傳統下)一直堅持,人類有能力全面重新設計社會制度。誠如馬克思自己強調的,這並不意謂著我們能在創造替代方案的機會出現前,就設計好有具體細節的制度藍圖。能夠事先設想出來的是替代現存制度方案的核心組建原則,這些原則將指導後續制度建構中嘗試錯誤的實際過程。當然,各式各樣的非意圖效果都將出現,但當它們「在革命之後」出現,就能被順利處理。重點在於非意圖效果未必會對解放方案本身構成致命的威脅。

無論這些立場哪一個聽來較為合理,相信基進方案有可能替代現存制度的信念,在當代的政治生活中扮演要角。以下陳述是有可能的︰社會民主改革的政治空間擴大(或至少部分擴大),是因為對資本主義採取更基進的斷裂被視為有可能,而這種可能性主要仰賴的又是許多人相信基進斷裂是可行的。認為革命性的社會主義可行的信念——尤其在蘇聯及其他地方的重要歷史經驗的支持下——讓做為一種階級妥協之形式的改良式社會民主更可能達成。漸進式修補社會制度的政治條件,很大程度仰賴於是否擁有較為基進的願景,展望可能的轉型。當然,這不是說只因這些信仰提供了可欲的效果,我們就必須支持對於未來可能性的錯誤信仰,而是說對於基進替代方案的合理願景,輔以堅實的理論基礎,將是促成解放性社會變革的一項重要條件。

在我們如今身處的世界中,人們經常嘲笑這些基進的願景,而不願認真看待它們。隨著後現代主義者拒絕「宏觀敘事」的風潮,即使是在政治光譜上左傾的人士,在意識型態上也排斥宏大的設計。這並不必然意味著我們得放棄具有深刻平等主義涵義的解放價值,但它確實相當程度反映出,如今人們犬儒地看待人類實現這些價值的能力。這種犬儒態度繼而削弱了進步的政治力量。

本書提出了一個宏大的架構,藉此有系統地探索體現「真實烏托邦」理念的各種替代方案,希望透過這樣的努力來對抗上述的犬儒主義。從第二章開始,我們將把展望真實烏托邦的特定問題,放入「解放社會科學」這個更廣泛的架構中。該架構乃圍繞著三項任務建立起來:診斷並批判;塑造替代方案;詳述創造改變的策略。這三項任務界定了本書三個主要部分的具體議程。本書第一部分(第三章)基本上診斷並批判了資本主義,由此驅動我們尋求實現真實烏托邦的替代方案;然後,第二部分討論替代選項的問題。第四章回顧了傳統馬克思主義取向如何思考替代方案,同時也揭示這種取向的侷限。第五章詳述了另一項分析策略,該分析策略立基於以下理念:做為替代資本主義之可能方案,社會主義應被理解為增加社會賦權,使其能控制國家與經濟的過程。第六及第七章則探索,從這種社會賦權的概念出發,各種制度設計的具體方案;在這些章節中,首先聚焦於社會賦權及國家的問題,然後再談社會賦權與經濟體的問題。本書的第三部分轉至轉型的問題︰如何理解這些真實烏托邦替代方案可能被實現的過程。第八章將一一討論社會轉型理論中的核心要素。第九章到第十一章則依序檢視三種解放轉型的大方略——斷裂式轉型(第九章)、間隙式轉型(第十章),以及共生式轉型(第十一章)。第十二章是本書結論,在此將把本書的核心論點濃縮為七大要旨。

商品簡介

E. O. Wright,曾任美國社會學會理事長,被譽為美國最著名的左派學者及公共知識分子之一。在為期四年、巡迴十八個國家、發表五十場演說並與群眾交流後,Wright集數十年研究及實踐的心得,交出這本《真實烏托邦》大作,激盪了這個看似已被資本主義所終結、但實則有許多人仍在嘗試尋找新出路的世界。

Wright在本書中診斷並批判了資本主義,他直陳單靠國家或資本主導的經濟活動,既不民主也不平等,無法促使人類社群蓬勃發展,而「真實烏托邦」可能是這場困局的解藥。Wright提出七條社會賦權的路徑,為社會轉型方向畫出地圖,並探討各種透過不同方式體現這些路徑的解放性替代方案(如維基百科、巴西愉港市的參與式市政預算編列、西班牙的蒙德拉貢工人合作社、魁北克的托育及老年照護制度、無條件基本收入制等),試圖為世界的基進民主平等願景提供經驗與理論基礎。

「真實烏托邦」試圖在資本主義經濟體內部的空隙,打造替代資本主義的方案,同時竭力捍衛並拓展這些空間,以便讓那些預示未來的解放性替代方案,能在其中萌生並茁壯,藉此侵蝕資本主義。對於渴望融入全球化卻又畏懼失去主體性或加劇社會不平等的臺灣而言,本書無疑是相當重要的啟發,為我們揭示了社會主義的烏托邦為何仍值得追求且該如何追求。

作者簡介

Erik Olin Wright

1947年出生於美國加州,1976年獲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博士學位,長期任教於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社會學系,曾獲選為2012年度的美國社會學會理事長。Wright為結合博弈理論與馬克思主義的「分析馬克思主義」學派代表人物之一,也是著名的左派學者及公共知識分子。早年知名研究集中於社會階層化領域,《階級》(Classes)與《階級很重要》(Class Counts)為其重要著作。Wright的研究興趣在1990年代中期逐漸轉向「真實烏托邦」計畫,並在花費四年巡迴世界各地與群眾交流後,完成《真實烏托邦》一書。

譯者簡介

譯者

黃克先

譯著多本社會學專書,包括群學出版的《自由之夏》、《泰利的街角》、《柏格歐吉桑的社會學奇幻旅程》。現任教於臺灣大學社會學系。

校訂者

林宗弘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與國立清華大學合聘),畢業於香港科技大學,研究興趣為貧富差距、社會階層化、災難社會學與勞動研究等。與洪敬舒、李健鴻、王兆慶、張烽益等合著有《崩世代:財團化、貧窮化與少子女化的危機》,此書曾獲2012年金鼎獎。

作者自序

中文版序

2014 年 3 月的最後一週,我來到了臺北,在中央研究院發表了一篇關於真實烏托邦的演說。這次的訪問行程,早在一年多前就開始籌備,之所以遇上了因臺灣與中國簽署自由貿易協定的爭議而起的「太陽花」抗爭運動,純屬巧合。訪臺之前,我對該貿易協定一無所知;事實上,我對臺灣歷史的認識,也僅止於在國共內戰之後經歷國民黨威權統治、1971 年退出聯合國,以及 1990 年代轉變為一個民主政府等基本事實罷了。我也不了解臺灣的政治文化所涉及的複雜認同、利益問題。因此,我是個全然的局外人,意外闖入了這個接連發生學生占領立法院並引發大規模抗爭的政治時點。

太陽花抗爭運動特別能引發我的共鳴,因為在三年前,我居住的美國威斯康辛州,也發生了占領州政府議會大廈的大規模抗爭行動。這場威斯康辛抗爭運動的導火線,是共和黨籍的州長試圖在州議會通過法案,進而有效地摧毀公部門的工會力量。共和黨內大多數的右翼力量都支持這項攻擊工會的做法,它同時也是試圖破壞美國民主這個更大行動議程的一部分。我的許多學生都是這一系列抗爭運動的核心成員,我本身也參與了多場相關的抗議活動及集會。

威斯康辛抗爭運動的核心,便是占領州政府議會大廈。在立法過程中,該州眾議院的委員會曾組織聽證會,讓公民能表達各自的看法。事實上,幾千名曾發言的人全都反對這項法案。在聽證會歷時十七個小時後,立法委員會中的共和黨人步出會場,他們說已經聽夠了。然而,民主黨的代表仍繼續參與聽證;他們宣布,只要還有人想發言,聽證仍將繼續。等待發表證言的人徹夜排隊,直到隔天仍在持續。透過社群媒體,許多人得知聽證仍在繼續,眾人徹夜守在議會大廈等候作證;結果,好幾千人動身前往州議會大廈加入抗爭。不久後,這演變為一場持續占領議會大廈的行動。這樣的情況維持了十七天,其間大廈內的公共空間被抗爭者占領,而大廈外每天都有示威與集會活動在進行。規模最大的一場示威抗議,從威斯康辛州各地號召了超過十二萬人,在州議會大廈周圍遊行,抗議打壓勞工運動的舉動。在人口僅有二十五萬人的麥迪遜市中,這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場政治示威抗議活動。

最終,抗議人士未能達成他們當前的目標,法案仍然通過了。然而,這場抗爭運動卻對威斯康辛人們的政治覺醒,留下了難以抹滅的影響。在我訪臺期間,這場抗爭運動的經驗時常湧上心頭。

在臺灣的這段時間,我詳細記錄了每天發生的事件與活動。我從日誌中整理出如下的摘要,回溯我與抗爭人士會面的情況,以及我與相關人等進行的一些討論。

旅行日誌摘錄

(2014 年 3 月 26 日至 4 月 2 日)

3 月 26 日

如果可能的話,我當然想進到立法院議場,看看裡頭的情況,與那裡的人聊聊。當時出入已遭到嚴格管控,因此花了一些功夫安排。警方對人數進行監控,把會場內的人數控制在一定數量,除非有人得到特許……。

會場內的場景感覺十分戲劇性、氣氛緊張,令觀看者感到有些興奮,與 2011 年占領威斯康辛州議會大廈的運動截然不同。在威斯康辛的運動中,雖說議會大廈被占領,但主要占據的是圓形大廳這塊公共空間,而不是議場本身。我不認為有關當局會容忍抗議群眾占領議場。但在這裡,被占領的地方是議場。由於國民黨籍立法院長的默許(至少在剛開始時),這項舉動便被允許,但學生顯然覺得警方隨時有可能衝進來架走他們。因此,他們把椅子及其他傢俱疊起後綑綁起來,形成巨型障礙物。除了一個出入口外,其他每個通道都用這樣的方式堵起來,有些障礙物上還坐著人。牆上貼滿了布條及海報,但整個會場不像在威斯康辛的圓形大廳那樣,具有節慶般的氣息。人們也很疲累了,許多人已待在這裡一個星期,有些人還要堅持下去。一度短暫聽到音樂,但也僅有幾分鐘而已。我與一些學生及幾位記者交談。有人問我願不願意站上發言臺,對著所有的學生講話。事前在電子郵件中,有人已提醒我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而且至少有兩個人告訴我,這麼做會有風險,因為全國媒體都在那裡,包括電視臺記者也在拍照。或許最後什麼事也不會有,但考慮到當時緊張的政治局勢,當局可能會有動作,我可能會被要求離開臺灣。然而,他們的邀請頗具吸引力,情況似乎也沒那麼糟。只是,來臺灣之前,我已決定不採取這類公開露面的舉動,畢竟我對情況真的不是那麼了解。所以,最終我拒絕了。但我私下確實有與一些學生及記者談話。他們問我關於威斯康辛抗爭運動的事,我提了一些顯見的相似點及差異。顯然,兩者都高度重視民主的保衛,這也成為運動的導火線。但是,在威斯康辛,參與的群眾很多元,包括勞工、學生、退休人士,以及一些未直接受抗爭議題影響的人,而在這裡的運動似乎完全由學生主導。這裡似乎也牽涉許多曖昧模糊的現實政治議題。究竟是什麼力量在驅動著這場抗爭,不同的人告訴我的論點相當不一樣……。

3 月 31 日

晚間,我再次回到立法院。當天下午,雨斷斷續續地下著,所以立法院前群眾的人數變得較少,但仍有數百人,同時還能聽到演講及音樂演唱。立法院內的情況看起來差不多,但可能多了些海報及裝飾……。我被詢問想不想以研討會相互討論的形式與學生碰面。結果,有人宣布我是誰,大約十來個學生靠過來談論。

我告訴他們一些關於真實烏托邦的研究計畫,以及民主對於想像一個人類能在其中更加蓬勃發展之世界的重要性。然後,我提供了一些關於威斯康辛及臺灣抗爭活動的觀察:兩者的核心關懷都是民主的問題;在真正發生之前,都無人預料到抗爭活動是以這種方式及強度出現;學生都扮演了關鍵的角色。然而,兩者間也存在重要差異:參與威斯康辛抗爭運動的人,從年齡及階級來看,涵蓋的層面非常廣,而臺灣的抗爭者主要是學生;威斯康辛的抗爭者占領的是議會大廈,而不是立法議場,大多數時候,人們可以自由進出被占領的空間;但在臺灣,出入占領空間的行動被嚴格限制。據此,我們可以引申出一些關於議場內世界的有趣討論。

「我們在這裡創造了我們自己的社會。」一位年輕女性這麼說:「它就是一種真實烏托邦,你不覺得嗎?」我回答,這類自力打造的微型社會,確實有烏托邦的一面,人們在這個獨特的世界中體會到的連帶及社群經驗,將會影響他們離開這裡以後發生的事。我接著說,不過這裡只是個暫時的社群,它的需求及問題都很簡單,所以從可適用到其他脈絡的模式角度來說,它並非真的是個「真實烏邦托」。這樣說來,這裡像是場美妙的夏令營,身歷其境的人們體驗了彼此互惠的精神及同志情誼。這確實將產生影響深遠的記憶,召喚出我們生活中大多時候缺乏的某種烏托邦感受。

當中有幾個學生問我,對於接下來他們該怎麼做,有沒有什麼建議。我說我不太能建議些什麼,但可以提出幾個問題讓他們思考。其中一個問題是,該如何結束這樣一場占領行動。這就有點像在問「在不可能達成所有訴求的情況下,何時及如何結束一場工人罷工」這樣的問題。我被問道:「有沒有辦法可以有尊嚴地離開這棟建築物?如果我們不能達成訴求,也不能放棄,我們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不覺有愧呢?」另一個人又問:「如果我們失敗了,那麼這一切真的存在任何意義嗎?」多麼沉重深刻又動人心弦的問題:如果你輸了,那麼抗爭的意義何在?

對於這些問題,我有兩個回應:第一,成敗的認定,部分取決於你們如何看待這場抗爭。這是場孤注一擲的抗爭,其意義僅在於是否能打敗服貿協定嗎?它唯一的目標,就是擋下這個協定?或者,這只是長期、結果尚未可知的社會轉型過程的一個階段,為創造更民主及人道之臺灣的奮鬥過程的一部分?這場抗爭是否為無限期延伸至未來、迄今仍未知的一系列事件中的一個插曲?如果這是個漫長的過程,那麼評估你們成就了什麼及何時該結束眼下這場行動的方式,就與把它僅視為孤立事件迥然不同。如果這真的是個促成社會變革的長期計畫,那麼你們眼下已達成了可觀的成就。你們改變了你們自身:這一點至關重要。你們站了出來,向世界——以及你們自己——宣告,一個能挺身參與的公民就該像這樣。這也是為何學生在抗爭運動中,如此活躍的原因之一:他們正處在找尋「我是誰」及「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的生命階段,而採取行動支持社會正義及民主,便是他們創造自我的一種方式。同時,你們正在協助改造臺灣的政治文化——你們正在打造「何謂認真看待民主這件事」的理想典範。這些都是強而有力的意象,將伴隨人們長長久久。它們會成為共享記憶的一部分,繼而成為共享期望的一部分。這也是為何歷史記憶在政治上如此重要的原因之一:它不只是個人的記憶,而是共享的記憶,能在未來不同的脈絡下,幫助我們思考自己該做些什麼。

因此,從這些向度來說,你們已達成了可觀的成就,當你們確知不可能實現所有的要求時,結束抗爭行動便不再意味著抗爭失敗了。不過,如何離開、如何把事情做個結束,仍是待解決的問題。在許多文化中(這涉及我第二個論點),這麼做格外困難,因為「榮譽」、「面子」這些概念很重要。離開被視為「退縮」且是不名譽的,而非僅是認識到眼下這個時刻,抗爭運動的潛能已耗盡。愛面子的問題可能成為致命的陷阱,引導人及運動走向自我毀滅。當然,結束占領行動的後果必須要詳加考慮,這一點很重要。會擔心這麼做是否降低了一場政治運動的信用,這也很正常。但是,擔心面子問題又是另一回事了,我認為面子問題是一個政治文化中不可欲的元素。

「但如果你離開了,你或許將永遠會有一種自己原本可以做得更多的感覺。」我說。不確定性永遠存在。當工人罷工進行到一定階段,有些人可能覺得再持續下去,也爭不到什麼東西,但其他人或許覺得如果再堅持一個月,就有可能會贏。重要的是,我們得思考、討論這些問題,如此才有可能取得共識。

「暴力的問題呢?採用暴力,是正當的嗎?」當然,這可以算是所有問題中最難回答,也叫人最憂心忡忡的一個。我解釋了為何我強烈支持非暴力的原因,但這不是說什麼破壞都不能做。我認為關鍵恰恰在於這場抗爭行動的觀眾是誰。在威斯康辛的抗爭運動中,觀眾是威斯康辛的廣大州民,抗爭人士希望擴大公眾的支持,並在相關議題上教育大眾。這是他們為何特地使用不易留下痕跡的雙面膠帶來張貼海報的原因之一。州議會大廈占領活動中,人們高喊的一句口號是:「這是誰的議會?我們的議會。它的名字是?人民的議會。」我告訴他們,當我去雅典針對占領行動進行演講時,在場的運動者說,如果他們占領政府大樓,他們會用噴漆在牆上塗鴉,並打破窗戶,好讓他們的敵人付出更高的成本。他們抗爭的觀眾是「敵人」——即政治上及階級上的菁英——並非一般大眾;而抗爭的目的,是迫使「敵人」為減少抗爭產生的成本而做出讓步。我說,暴力因為會破壞一般大眾的支持、使局勢走向極端而使讓步更難產生,所以到後來經常會反噬運動。但另一方面,上週在行政院發生的暴力行動,或許加速了協商姿態的出現,使週末的大型集會成為可能。總之,這些議題總是很難簡單明瞭地說清楚。

4 月 1 日

從週一晚上起,我多次回想那段我在立法院議場裡與學生們約莫一小時的談話。與他們在一起的經驗,帶給我張力十足的視覺印象:坐在地上、緊挨著彼此以便聽到對方說話、在一面上頭展示了所有立法委員大頭照的看板之前,與議場內的其他空間以某種結構相隔開。那些學生大多身穿黑衣,這似乎是這場抗爭的「官方」顏色;我穿了一件藍色襯衫。我強烈地感覺自己「身在那裡」,深覺與他們的對話相連結,而我想他們也都全神貫注於眼下情境,聆聽我要說的話。在這類情境之中,新的想法及構想,會在說與聽的過程裡迅速浮現腦海。我總是說,我的想法是在教學中形成的,因為當你真的想幫助他人理解時,你表達想法的方式會有助於想法的創生。這裡的情況甚至比教學時更具互動性:真正連結的過程,讓每個人都共同參與了想法的創造。不過,在這場會面中,我感受到另一些東西。我六十七歲,而與我一同討論及思考這些抗爭、奮鬥及其意義的這些人,大多只有二十幾歲。我以不同方式思考這些議題約有五十年了,而在其中日日夜夜花許多時間,在與社會正義及如何使世界更美好的相關廣泛範圍下,思考各類想法。因此,像眼前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刻,我將我思考的一切帶入了這場會面。我也持續被要求做一些「長者」總被要求做的事:提供因著我較年長且(或許)「較有智慧」的這個事實而得以歸結出的某種指引……。關鍵不僅在於擁有很多知識並言之成理,也在於能在不同類型的知識中分辨出哪些較為重要,並在考量眼下的脈絡後,賦予這些知識適當的意義。當然,這絕不是說光是年紀大就能保證勝任。年紀大也可能讓人不知變通、淪為教條主義、害怕新觀念——像俗話說的,「老狗玩不出新把戲」。不管怎麼說,我這裡想表達的是,這場會面對我來說極具感染力且令人感動。

* * *

我與占領立法院的學生討論的議題,與「真實烏托邦」的概念密切相關。如果我們把抗爭行動理解為,自過往以來、貫穿現在、直到不定的未來的時間長河內,為爭取轉型而抗爭的歷史裡的一段段篇章,那麼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對於你想往哪去,必須要有一個盡可能愈清楚愈好的願景——不只是你在某場抗爭行動中立即的訴求而已,還得包括你一直試圖打造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抗爭行動幾乎都是因反抗某事而觸發,抗爭的訴求基本上圍繞在反抗某種特定的傷害。然而,在這些訴求背後,我們可以擁有一個願景︰「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我問那些參與抗爭的學生——包括在立法院裡,或是在其他演講場合中參與討論的——他們對於臺灣未來的願景是什麼?在他們想要參與創造的世界中,核心的理念又是什麼?對於這些問題,大多數和我對談的學生都難以給出清楚的答案。相較於他們想要什麼,他們更清楚意識到自己反對什麼。

真實烏托邦提供了思考以下這個一般性問題的方法:如何將解放性的理念,連結到在這個世界中實現這些理念的任務。這項表述包含兩大概念。首先,真實烏托邦的概念,是逼近讓世界更好之實際行動方案的一條途徑。想改善世界,透過減低傷害的改良式改革是一種方法,而透過真實烏邦托則是另一種;在真實烏托邦裡,我們試著在當前這個世界中打造新制度及關係,這也預示了我們想實現的未來世界藍圖。第二,真實烏托邦是一種思考如何爭取社會正義的方式:真實烏托邦的努力試圖拓展特定社會空間,以便讓那些預示未來的解放性替代方案,能在其中萌生並蓬勃發展。策略性的願景是,從長遠來看,這類空間的拓展具有侵蝕支配性制度之權力及重要性的潛力。

本書嘗試釐清這個促成社會轉型的宏大取徑,為「如何挑戰並改變做為一經濟體系存在的資本主義」尋找答案。如今資本主義更嚴重地傷害人們的生活及環境的健康。對大多數的人來說,這似乎是個難以改變的自然力量。有些社會民主派希望透過政府決定性的規範舉措,來化解資本主義的傷害效果,但資本全球化及金融化已大大損害這種馴服資本主義的願望。至於透過革命驟然取代國家權力、以強制的方法瓦解資本主義制度並以解放性替代方案取而代之,這種消滅資本主義的雄心壯志已難取信於人。然而,這些並不是促成轉型的唯二邏輯。真實烏托邦為人們指出了一條超越資本主義的不同路徑:在資本主義經濟體內的空間及間隙,打造替代資本主義之方案,同時竭力捍衛並拓展這些空間,藉此侵蝕資本主義。

Erik Olin Wright

美國威斯康辛州麥迪遜

2014 年 6 月

真實烏托邦
Envisioning Real Utopias
作者:Erik Olin Wright(作者)、林宗弘(校訂者)
譯者:黃克先
出版社:群學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5-03-01
ISBN:9789866525896
定價: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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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價期間:2019-07-01 ~ 2019-09-30其他版本:二手書 56 折, 280 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