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方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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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自序:讓時間凍結的方式|My Light Shines On

1. 清晨六點|6 AM

2. 五千四百七十七天|5477 Days

3. 偶然與巧合|Chance Or Coincidence

4. 果漿合唱團|Pulp Fiction

5. 海邊的集會|Live By The Sea

6. 年輕的自己|Young Team

7. 地下鐵|Going Underground

8. 週五夜的派對|Friday I’m In Love

9. 理想的生活|A Design For Life

10. 倫敦在呼喚|London Calling

11. 艾比路的幽靈|Abbey Road

12. 銀行假日|Bank Holiday

13. 男孩女孩都在跳舞|Hey Boy Hey Girl

14. 世紀末|End Of A Century

15. 先生女士,我們正漫遊太空中|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

16. 冠軍黑膠唱片行|Championship Vinyl

17. 下城天堂旅舍|Downtown Paraiso Hostel

18. 平凡人物|Common People

19. 奎爾公園的巧遇|Waitin’ For A Superman

20. 天涯之家|Home Away From Home

21. 里斯本的故事|Lisbon Story

22. 在遠方相遇|Wish You Were Here

23. 隱形之城|Invisible City

24. 富士音樂祭|Fuji Rock Festival

25. 風神125|My Old 125 cc Motorcycle

26. 洋基飯店的狐步舞曲|Yankee Hotel Foxtrot

27. 新宿東口|Just Like Honey

28. 阿姆斯特丹的咖啡館|Coffeeshop

29. 一整個宇宙|Higher Than The Sun

30. 音樂殖民地|Music Colony

31. 雨中盛開的石玫瑰|This Is The One

32. 彩虹裡|In Rainbows

33. 冰凍之島|Iceland

34. 藍色潟湖|Blue Lagoon

35. 在路上|On The Road

36. 吶喊雷克雅維克|Reykjavík‭ ‬Rocks

37. 北國的極光|Northern Lights

38. 想像和平塔|Imagine Peace Tower

尾聲:迪斯可2000|Disco 2000

試閱內容

Chapter20 天涯之家|Home Away From Home

2011.6.6

隆達(Ronda)是西班牙南端一座地勢險要的山城,壯闊的石橋橫跨在陡峭的峽谷兩側,是遠近馳名的絕景。有些觀光團專程驅車前來,逗留幾個鐘頭,讓團員在懸崖邊拍拍照,享用一頓風味餐,便風塵僕僕拉車離去,趕往下一處景點。

獨自旅行的優點是一切不用這麼倉促,我選擇留宿一晚。

昨天是搭火車進城,今早改乘巴士離開。城裡的鐵路、公路運輸站並未相連,小小的巴士站像一棟不起眼的民宅,很容易被忽略。所幸懂得英文,也能約略猜出一些西班牙文的字義,我認出門上的招牌Estación Autobuses是巴士站的意思。

我的下一站是卡地斯(Cádiz),傳聞中西歐最古老的城市,位於西班牙西南角的海岬上。隆達到卡地斯每天只發兩班車(週末則只有一班),我預計乘坐九點半的班次,發車前十分鐘售票亭仍無人上班,隊伍內的本地乘客卻都氣定神閒,我便耐著性子和大家一起等。

直到九點二十五分隔板才被阿姨掀開,她滿臉倦容,穿著一套舊舊的綠制服,頭上的小帽沒戴正。五分鐘賣幾張票確實也綽綽有餘,巴士一分不差準時出站,我從此不再懷疑西班牙人精算過的辦事效率。

車子開得很慢,與其說是長途客運,其實更像公車,旅客上上下下,幾乎每座城鎮都停,沿路繞過十多座小圓環不停在山裡打轉,毫無開到平地的意圖。司機右手扶著方向盤,左手捻著菸,抽過幾口便伸出車窗彈菸灰,等他差不多抽完一包,也快中午,他要所有人下車。

「午餐時間!」他一陣咳嗽,濃痰卡在喉嚨裡,「休息二十分鐘。」麥克風有點故障,他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

中繼站是一座吉普賽村,蔓生在一片坡地上,村裡的土牆塗滿灰泥,反射熾烈的陽光。西班牙南部的安達魯西亞區遍佈這樣的村落:白牆、紅瓦屋頂建在裸露的岩層上,綠樹點綴於房舍間。全村有如荒置的片廠,前後只見兩條街,其餘全是車輛開不進去的細狹巷道。

巴士停在鋪滿石礫的車場,一面孤伶伶的站牌立在路邊,一旁開了雜貨店,老闆正在打瞌睡,腳邊趴著一條垂頭喪氣的灰狗。踏進候車室,蒼老的落塵在空中飄移,瀰漫著類似皮膚科診所的味道;牆上漆了一幅村子的地圖,時日久遠,半邊都被壁癌吞沒,圖案模糊不清。

簡陋的座椅上留置了一份日報,頭版頭條驚呼著:「Rafael Nadal擊敗宿敵Roger Federer,勇奪第六座法國網球公開賽冠軍!」這在西班牙是大事一樁。我在販賣部買了兩盒削好的哈密瓜和奇異果,帶回車上吃。

開出崎嶇的山路,巴士在海岸公路上行駛,車速漸次加快。窗外盡是豐饒的美景,面山處是大片整齊的橄欖田,雲的影子籠蓋著大地;面海處是深藍的地中海,遼遠的雲朵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仙人掌生長於岩岸的表層,葉子開著小花。

駛過一座長橋,終於進入卡地斯的外城。整座城市蓋在狹長的半島上,四面濱海,與外界唯有兩條通路聯繫,再往南行就能遠眺非洲的邊陲。沿途停靠了十多站,兩點抵達卡地斯時,最早在隆達登車的乘客只剩我自己。

車站正向海港,港口停了一艘油輪,我依事先印好的地圖,找到三層樓的旅舍,藍色大門上畫了一隻黃色蝸牛,下方寫著Casa Caracol,翻成中文正是蝸牛之家。

來此下榻,除了床價低廉(八人房一晚只收二十歐元),主因是旅舍的網站似有似無透露了一點蛛絲馬跡,讓我嗅到一縷「同好」氣味。譬如強調他們生活悠閒,凡事奉行蝸牛的步調,字句間並夾帶Groovy、Chilled等令人眼睛一亮的詞彙,還特別注明「我們擁有龐大的唱片收藏」。

來應門的是名穿背心的男子,褐色短髮,右耳際夾了一枝鉛筆,熱切歡迎我進去。

他正在接待其他投宿客,要我到休憩區稍待,「我是Nacho,你不妨先翻翻旅舍使用者手冊,就在桌上。」那是一張半圓形木桌,花瓶內插了幾朵玫瑰,兩名樓友在桌旁吃著薯片。我將手冊大致翻過一遍,其中一項令我莞爾:我們的員工平日睡得較晚,早上十點以後才能退房;假使您十點之前就得離舍,請在前一夜辦妥手續。

果真是蝸牛的步調。

我起身逛了一圈,餐桌貼滿彩色的碎瓷磚,頗有高第的風格;三張衝浪板靠在流理台邊,下緣還滴著水。客廳有不少手作家具,原木書架擺著《1984》、《挪威的森林》西語譯本及一排像畢業紀念冊的訪客留言簿。外露的紅磚牆掛著一把木吉他與達利的自畫像,牆邊是公用電腦的區域,螢幕上黏著《南方公園》的貼紙。

玄關的佈告欄分享了無線網路密碼、垃圾分類方式、單車租借規則與每日活動:週日是電影之夜、週一是歡樂星期一、週二是瑜伽課。今天是週一,可是「歡樂星期一」到底是什麼名堂?佈告欄如此解釋:請洽櫃枱當班人員。

「嘿!換你了。」Nacho向我招手,填完入住資料,我詢問歡樂星期一的內容,他說是圍爐吃大鍋飯,每人只繳八歐元,食物和飲料都用到飽,「我也會下廚喔,我的手藝還不錯!」他都這樣說了,我當然得捧個場,在冰箱上的人數統計表簽名,前方已排了八九個名字。

提著行李到二樓的房間,房內有兩扇窗,正對外面那條街,與對面的鄰舍大約只隔兩公尺;兩盞銅質壁燈只有一盞會亮,轉動中的吊扇有些搖搖欲墜。牆板很薄,似乎連隔壁寢室的耳語都能聽見。

八張床的顏色都不相同,橘色那張躺了一個女生,我們用眼神打招呼,並未交談。我的床不知何故擺了一把玩具寶劍,我將它挪到別張床上。

手洗完一袋髒衣服,我拿去頂樓晾乾,才發現屋頂別有洞天,是另一處樂園:花台種了十幾株熱帶植物,煙囪旁架著太陽能發電板;門窗全漆成天藍色,透過三角形天井能直接看到一樓的客廳。浴室是露天形式,換句話說,可以在星空下洗澡。

想必太受住客歡迎,浴室的門上標注了兩點規定:

一、卡地斯的夏季水源很珍貴,請勿淋浴太久。

二、近期排水孔堵塞,麻煩洗完澡用拖把吸乾地板,以免積水。(P.S. 我們會儘快修好!)

我拉起一條曬衣繩,依序掛上衣物,另一側有人聲傳來,我探頭看去,原來那裡是吊床區,幾位老兄半裸躺在上面,胸前毛茸茸的,吞雲吐霧做著日光浴。空氣中隱約飄來一陣大麻的香氣,我心想,蝸牛之家下午就這麼解放,夜晚會是何等光景?

下樓後先回寢室睡午覺,棉被有一股太陽曬過暖烘烘的味道;樓下已經開起派對,Depeche Mode的〈Enjoy The Silence〉放得很大聲,我只好戴上耳塞,享受隔絕後的安靜。

卡地斯的舊城範圍不大,聽Nacho說兩小時即可逛完,我直到黃昏才出門,沿海岸步道遊蕩。沙灘旁堆起章魚造型的沙雕,許多遊客在海上衝浪、玩拖曳傘;一群上空的妙齡女子在海裡游泳,旁人都視若無睹,彷彿穿上泳衣反而是比較奇怪的行為。

我穿越堤岸的躺椅區,向餐車買了一杯現榨芒果汁,走到黃色圓頂的大教堂,在台階上喝完。回旅舍時站在門前,大概牛仔褲穿得太緊,雙手伸入拉鍊旁的口袋掏鑰匙,半天卻掏不出來,忽然有人在身後問道:「你也是這裡的房客嗎?」

我轉頭一看,是名清瘦的男生,和我差不多高,頭髮蓬蓬的,身穿海灘褲、涼鞋與一件《辛普森家庭》的T恤,肩上背了一台拍立得相機。

尚未等我答覆,他已拿出鑰匙,熟練地把門打開。

「謝了!」

「不客氣,舉手之勞。而且,我喜歡你的T恤。」

我的T恤圖案是一隻雙眼凸起的青蛙,頭頂寫著「Hi, How Are You」,繪圖者是美國民謠歌手Daniel Johnston,這原先是他個人專輯的封面。

「謝謝,你也知道他?」

「嗯,他是我最愛的歌手。去年,我在英國的All Tomorrow’s Parties音樂祭看過他的現場,很難忘。」男孩說話慢條斯理。

「真棒!我還沒欣賞過他的演出,倒是幾年前去奧斯汀旅行時——這件T恤正是在那買的,看過這隻青蛙的壁畫,比人還高。」

「我聽說過,一直想親眼去瞧瞧。」說完他沉思片刻,「你好,我叫Daniel。」

「和Daniel Johnston同名?」

「是的。」

我們就是因為這件T恤交上朋友。

Daniel是愛爾蘭人,二十三歲,性格內向,每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像是早熟的哲學家。他在卡地斯已待了一個多月,無論晴雨,每天的行程固定是到海邊拍照——不同的海邊。他說自己需要獨處,加上長期住宿,Nacho把三樓的一間儲藏室暫時改裝成單人房。

他邀我上去坐坐,房裡擺設簡樸,並無窗戶,無法分辨外頭天明或是天黑。小桌上堆了二十多卷底片,他計劃回愛爾蘭再沖洗;牆壁用紙膠貼著幾十張顯影後的拍立得相紙,每張都是遠景,絲毫不見人跡。床頭放了一台陳年的Nikon FM2相機,我記起爸爸也有同樣的款式。

我們很有得聊,音樂、電影、小說,喜愛的東西非常相似。不過Daniel的心思藏在體內較深的地方,雖然充滿善意,卻給人一種距離感。我問他是否會下去吃飯,他說目前仍不餓,晚點再看情況,我便自行到一樓用餐,餐廳已聚了二十幾個人。

顯然整棟樓的人全都到了,熱絡地社交寒暄,我自己拉了一張圓凳,坐到音響旁。

Nacho忙進忙出,從廚房端出一盤盤佳餚:烤蝦、脆餅、海鮮飯、咖哩牛腩、甜椒沙拉、紅椒香腸,擺滿一整張桌子;一只大木箱充當吧枱,置放紅酒與葡萄汁,也有上週我在格拉納達喝過就念念不忘的Alhambra啤酒(以當地的名勝阿蘭布拉宮為名)。我突然想到家鄉今日是端午節,竟然在異地遇上這一頓饗宴。

蝸牛之家渾然就像嬉皮公社,酒足飯飽後大夥玩得更忘我,有名芬蘭女孩拿起吉他自彈自唱,起先是輕快的曲調,後來愈唱愈哀戚,整個人變得歇斯底里;兩男一女在沙發上親熱擁吻,三人的關係教人霧裡看花;一支菸斗在桌邊來回傳遞,每個人都吸了一口,使著迷茫的眼色。

大家都在此住了一陣子,互相熟識,沒人像我只住一晚。我不免有點落單,除了幫忙收拾碗盤,更換唱盤上的黑膠,大半過程只能當個局外人。

「一堆瘋子。」我認出是Daniel的聲音,他悄悄靠到我身旁。

「不會啊,這樣才叫活著。」

「我剛來時也是這麼覺得。」他指著門外,「走吧,我們去夜遊。」

卡地斯被海圍繞,只要無建築物阻擋,任何方位都能望見海,在城內散步讓人心曠神怡。兩人踩著舊城區的窄街,街道通向古色古香的廣場,場上鋪著小圓石,石邊種了一排橘子樹,樹後是表演佛朗明哥舞蹈的餐館,館中傳出男女的笑語。

我們持續朝岸邊邁去,越過古舊的堤防,鞋子放在岩石上,並肩走向無人的海灘。磨碎的貝殼流過腳趾的縫隙,鬆軟的細沙留下彼此深深的足跡,有人在長堤夜釣,甩竿時漾出亮眼的螢光。堤的盡頭是一座向海的城堡,黑暗中仍看得出輪廓。

潮間帶擱淺了一艘小船,兩人在船頭坐下,遠處有幾堆被人遺忘的營火,餘燼無聲地悶燒。這片海灘恍若天涯的邊界,巴塞隆納已是一千三百公里之外的存在。

Daniel細聲哼起了歌,我聽出旋律是Daniel Johnston的〈True Love Will Find You In The End〉。

「其實我和他一樣。」Daniel踢起腳邊的沙。

「你是說心理上嗎?」我知道Daniel Johnston有躁鬱症。

「嗯,這兩年,我碰到一些糟糕的事,厭倦了都柏林的生活,逃來這邊療養,想淡忘過去。」

「你打算何時離開?」

「不曉得,等旅費全部用完的時候吧。也快了,我很珍惜這段時光。」

夜空繁星點點,潮風吹在我們臉上,帶來海的氣息。湧動的海潮淹沒了腳掌,拍打著船身,我點起一根菸,Daniel說他已經戒了,連酒都不太喝。

「我想過,乾脆留在旅舍工作,就此安頓。」

「這是好主意。」

「但是很悲哀地,我已喪失面對人群的能力。我把自己封閉起來,幾乎快要忘了快樂是什麼感覺。」

黑夜默然,時間緩慢下來,我看著海面的浪潮,「快樂,就是平靜地享受現在。」

Chapter32 彩虹裡|In Rainbows

2012.7.25

昨晚徹夜未眠,飛機揚升到一萬公尺的高空前,我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間,有名空姐輕拍我的肩膀,柔聲把我喚醒:「先生,喝茶還是咖啡?」一般情況下,空姐不會驚擾睡熟的旅客,她似乎比較固執,堅持要我喝點什麼。

「嗯……咖啡就好,糖和奶球都不用。」

空姐幫我倒了一杯咖啡,彎身時我瞄到別在她制服上的名牌,刻著一個獨特的英文名字:Mrs Magpie,髮圈上的透明圓珠則印有哭泣小熊的圖案。

難道我潛入了誰的夢裡?

或許吧,如果一年前的今天誰向我預言,Stone Roses會重組,Radiohead終將來訪台灣,而兩場演出相隔不到二十四小時,我肯定會當那是痴人說夢。偏偏搖滾樂迷全是痴人,不論歷時多久,非用聚合的念力讓美夢成真,才善罷干休。大學時代填寫過的那張「支持Radiohead來台」連署單,我歷歷在目。

喝掉幾口微溫的黑色液體,咖啡因刺激著麻木的中樞神經,我俯瞰機窗外夏日上午光燦的雲,等大腦慢慢甦醒過來。是的,一旦耽溺便讓人難以自拔的Radiohead終於來了,一切該如何說起?

回溯的過程,一些遠逝的記憶又被喚起,我憶起初次搭乘的那班長途飛機,爸爸坐在身後的那排,時間是一九九六年升高三的暑假,父子倆報名了歐遊旅行團,十二天帶你玩遍三個國家的那種套裝行程。

第一次搭長途飛機,起飛前我戰戰兢兢看著空姐示範救生衣的穿法,記牢每個逃生出口以防萬一,也深深領略學好英文的必要,特別是與食物相關的單字,以免空姐送餐前自己總是預先緊張起來。

那次的座位與這次幾乎相同:機艙右側、機翼上方、靠窗。起飛後連續好幾小時,我一直盯著窗外,之前從未看過那樣絕美的風景:太陽的方位持續變幻,旭日時雲海被燙成灼熱的金色,來到向晚,班機在對流層與平流層的交界處巡航,背景是整片暗藍的天幕,彷彿潛艇沉入幽深的大海。偶爾還會望見其他客機悄悄滑過遠方的航道,從雲層裡滲出明滅的閃燈。

我從此決定,飛機與機身兩側的窗戶,是工業革命後人類最偉大的發明。

就在同一年,我買下生平第一張Radiohead專輯《The Bends》,往後的日子,那張CD成為我的信物,靠它認得自己,不要淡忘曾經認為重要的事。年輕時認為重要的事,不會因為不年輕了就變得不再重要,人的性格遠比我們想的要頑固許多,歲月會啃蝕掉一些東西,讓你感覺疼痛,留下內傷,生出揮之不去的心魔,但你永遠是同一個你。

《The Bends》跟著我的生活軌跡四處遷徙:政大的男生宿舍、木柵的外宿公寓、布魯克林的住所,再飄洋過海回到台灣,然後是台北的這條路換到另一條路,這一區換到另外一區,每回打包行李都會替它預留空間。

以它為基準,我在浩瀚的音樂世界替自己設下初期的坐標,確認起步的位置,進而養成忠於自我的觀點及喜好。晃悠的學生時代,這張專輯成了我低迷時的解藥,諸多人生事件的背景音樂:生日時聽的〈High & Dry〉、分手時聽的〈Fake Plastic Trees〉、入伍前一晚聽的〈Bullet Proof...I Wish I Was〉。

愛樂者與他摯愛的音樂間,總存有一種微妙的關係,年少時曾用過心,讓音符在體內壓下印記,來日遇上難關,那些念念不忘的歌總會從上風處伸出手,強而有力地拉你一把。

隔年出版的《OK Computer》同樣在我的生命現場發光發熱,退伍那年,我在紐澤西球場聽見〈No Surprises〉晶瑩剔透的鐵琴與〈Paranoid Android〉的吉他對飆,幾年後,又在大阪的體育館感受到〈Airbag〉深沉的波段動能。

那兩場的點點滴滴我銘記在心,不過世間畢竟沒有比家園更溫暖的地方,當航班降落在桃園機場的跑道上,晴朗的天藍得出奇,我有預感,今夜會是最難忘的一次。

熱天午後,南港展覽館周遭聚滿了人,捷運車廂運來一批又一批興致高昂的樂迷。這些人都很清楚,將參與一個歷史性的場合。

我和朋友在外頭喝啤酒,熱切等待入場,「嘿,你們看!」附近有人叫道,我朝眾人的目光看去,天邊掛著一道彩虹,是罕有的雙虹,內圈的虹與外圈的霓映襯著彼此完美的弧線,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燦爛地橫跨在盆地東側。捷運的高架軌道恰為景框,將彩虹與周圍的雲彩天光定格成一張立體的相片。

我不曉得Radiohead演出前出現彩虹的機率是多少?這是很神奇的兆頭,他們前一張作品就叫《In Rainbows》。進場前我回望天空,醺醺地想,昨日還面臨颱風的威脅,今日已置身彩虹裡,如此戲劇性的反差替這幾天的波折下了一個甜蜜注腳:雨過終會天晴。

我在場外灌了不少酒,等候的時間裡有一點醉,也有點心慌。我很久不曾在開演前焦急了,我自以為修練到對各種演唱會都能處之泰然的境界,可是經年累月地盼望這一夜,當它降臨到唾手可得的距離,手心還是會發燙,脈搏還是會異常加快。

八點零八分,場燈全暗,舞台後方的屏幕亮起了一條紅色光河,橫向流動著閃爍的光斑,吉他手Jonny Greenwood率先登台,插上導線,扭開音箱,奏起前衛音樂巨匠Steve Reich那首催魂的〈Electric Counterpoint〉。

我感到全身細胞都在劇烈震顫,十七歲的自己在耳內放聲鼓譟。

其餘團員接續出場,主唱Thom Yorke殿後,一看見他,群眾開始歇斯底里地叫喊,喊出震耳欲聾的音量。他到舞台中間站定,背向台下,似乎在醞釀什麼,十多秒後雙手高舉,轉過身,像終於實踐諾言的領袖對海外的子民宣示:「抱歉讓大家久等,我們來了!」

他手一放下,鼓與貝斯也同聲落下,轟然催出〈Lotus Flower〉的前奏,接著白光一閃,漸入的電吉他捲起一陣幻魅的聲浪,整面屏幕隨之點燃,映現了十二個電幻的方格,顯影出每名團員的特寫。Thom手持沙鈴,隨著節奏搖頭晃腦,手舞足蹈的姿態性感又致命,像一頭脫韁的獸。

他一個字都還沒唱,觀眾的情緒已逼近失控的臨界點。這也許是我活到目前為止,最接近宗教經驗的三分鐘。

Jonny是全方位樂手,靈敏地操控各式樂器,當他低頭奮力刷彈吉他,褐髮在眼前甩呀甩,形貌宛如從以前原封不動搬到現在。他的哥哥Colin Greenwood是劍橋的高材生,聰明的腦袋鋪陳出的低音貝斯,是Radiohead千變萬化的曲式中穩固的磐石。

鼓手Phil Selway那顆發亮的光頭與出神入化的鼓技同為註冊商標,他與客席鼓手精準對位,兩套鼓組串成環環相扣的聲景。另一名吉他手Ed O’Brien戴著圓帽,吉他聲線內斂卻富感染力,挺拔的身材整整高出Thom一顆頭,兩人站在一起相映成趣。

Thom身穿短袖黑襯衫,留著馬尾髮型,不再是剛出道時那個毛躁憤怒的小鬼,進化為長滿鬍渣的中年型男。他收放自如,舉手投足蘊涵無窮的爆發力,挑動所有人的感官系統,是目光焦點所在。

台上的Radiohead像一個牢不可破的整體,擁有強大的內聚力,透過樂器或眼神對應,團員能洞悉彼此的意念,這樣的化學效應是培養了二十多年的成果,自八○年代在牛津郡成團,五人一路扶持,以不變的陣容度過各種關卡。

台北是亞洲巡迴的首站,曲序精心編排,經典舊歌〈Lucky〉和〈Kid A〉甚早就在歌單上亮相。眾人醉心時,我突然有些缺氧,實在是場內湧入太多人了。

廣闊的會場如停機坪,黑壓壓擠了上萬人,人與人凝聚成一片臉孔的海洋,從而織出一幅熟人的圖像,你甚至可以藉由這幅圖像重溫人生至今的各個階段:不同時期的同學與朋友,進去又出來的圈子,點過頭握過手寫過信的工作夥伴,深交過或只是虛晃一招的所謂人脈。

處處是面熟的人,從前與將來的友人,過去與未來的戀人,可能全在這了。

我靠在朋友的肩膀上深呼吸了幾口,聽著波濤洶湧的〈There There〉,今晨的蘭桂坊街巷顯得恍如隔世。

「你還好吧?」朋友捏捏我的手臂,我尚未答話,喇叭飄來一段椎心的鋼琴小調,朋友扯破嗓子吼叫起來,正是那首愈陷愈深的〈Karma Police〉。Thom唱歌的天賦此時展露無遺,隨心所欲地轉換真假音,高亢的歌聲放射出驚人的聽覺穿透性,好比一把鋒利的短劍,刺穿聽者的心窩。

This is what you get

This is what you get when you mess with us

經過這段大合唱,這首歌的意義再也不一樣了,從今以後,句尾的「我們」不再是一個個單獨關在房間裡聆聽Radiohead的自我,也包括在舞台上演奏的他們,這是我們不會忘記的祕密。

隨後回復到電音時段,屏幕閃紅光時,場內暖和如溫室,閃藍光則化成迷離幻境。Thom扭動著身軀,在狂亂的電子訊號中吟出催眠的咒語,〈Idioteque〉的電擊重拍咚咚咚灑落下來,觸發腳底的跳舞開關,台前跳得如痴如醉,舞到天旋地轉。

安可時金曲輪番上陣,抒情的慢歌〈Talk Show Host〉曾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的電影配樂,那是李奧納多狄卡皮歐仍很清瘦的慘綠時代。〈The National Anthem〉火力全開,融入取樣台灣地方電台的音效,Jonny蹲在儀器間轉動遙控器,將聲音碎片拼貼到拍子裡。

他很敏感地捕捉到台語的韻腳,替賣藥廣告的電話號碼添上延遲效果:

25371489……25371489……

我在心扉抄下這組絕妙的數字。

再來是重溫舊夢的時刻,〈Planet Telex〉正是《The Bends》的第一首歌,每一處轉折、每一段變奏我都記得,旋律化作灰燼也不會認錯。然而珍愛的歌不管聽過再多遍,親耳聽見時依舊會心悸、會感動,它的一切就和你第一次聽見時一樣好。

尾聲鋼琴被推到中間,Thom對著台下彈琴,是〈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lace〉的橋段,當音響裡殘餘的聲效逐漸抽離乾淨,〈Reckoner〉無縫銜接過來,是整晚第二十四首曲子,表演正式突破兩個鐘頭。

我的視線掃回Thom,他飆起高音仍遊刃有餘,嗓子愈拉愈開,音愈唱愈準,品質毫無衰退的跡象,你只能被他折服。

「我們即將拯救流行音樂。」他在二十歲時發下這則弘願,憑藉八張持續演進的專輯,他做到了。搖滾樂再造了他,從學生時期那名沉鬱的怪人,如今自在地與自己的靈魂共處,優遊在自創的歌曲中,個子不高,站在台上卻是全場仰望的巨人。

結束時他面帶笑意鞠了好幾次躬,高高舉起麥克風架向觀眾說謝謝。其實,我們也該道謝,謝謝這組樂團揭示出世俗價值之外,生命還有好多可能的選項,只要願意與勇氣同行,真的可以一直做最真的自己。

當然,也謝謝那些音樂。

Radiohead退場後掌聲未曾止息,歡呼始終響著,再一首就好,這是大家共同的想望。片刻後Thom從後台走出,背上木吉他,寂靜中樂聲乍現,是〈Exit Music (For A Film)〉。

微微的逆光渲染出哀傷的曲調,他成了光瀑中的一道剪影,吐出淒美的字句:

Wake, from your sleep

The drying of your tears

Today we escape, we escape

我的身體不斷被架高、架高,架回今早的班機上,未醒的夢還沾著乾掉的淚痕。我盯著那扇晴窗,讓音樂帶我逃逸,逃到一片最遠的疆域,一座結冰的島嶼。

商品簡介

「我在蜿蜒的公路上流浪,這條公路播著搖滾樂。」

九○年代的最後一年,作者在英國度過暑假時光。二十歲的他,一個人到倫敦的青年旅舍投宿,背著帳篷與睡袋,參加了兩場音樂祭。站在寬廣的草原上,他親眼看到許多魂牽夢縈的搖滾樂團,那是一場啟蒙的祭典,也是告別青澀歲月的成年禮。

他感受到一股強大而美麗的召喚:當音樂成為共同的語言,原來世界是這麼寬闊。

年輕生命中,他初次品嚐到獨自旅行的滋味,那些異地的風景、寂寥的長路、與陌生人的偶遇,以及旅途的起點與終點間發生的種種美妙與荒唐、體會的快樂與悲傷,都在心底烙下深深的印記。

從那時起,他一再與自己回到流浪的公路上,每一座異鄉車站,每一張單人車票,每一間青年旅舍,每一個想家的遠方,都留下銘記一生的旅人故事。

蕩遊的途中,他用雙腳一步一步走,也借助倫敦的雙層巴士、里斯本的電車、布魯塞爾的火車、波士頓的計程車與冰島的小船。他在城鎮間遊歷穿梭,巴塞隆納的老城區、馬德里的俱樂部、芝加哥的唱片行、新宿的居酒屋、香港的茶室與阿姆斯特丹的大麻咖啡館,都留有他的足跡。

無論是通向海濱或山城、森林或凍原,每一條公路的盡頭,都有一座架好的舞台,天微暗時,灑下光線與樂聲,照亮遊子的臉孔。

他以兩年時間寫下這十七萬字,細細回溯與整理,用四十二個自由奔放的篇章,串起二十到三十五歲間的十趟旅程。以文字,重建出記憶中那個充滿騷動與悸動的世界。

文體融合了抒情的散文、漂泊的遊記與醉心的音樂紀實,字裡行間漾出的光影和熱情,讓青春的能量躍然紙上。

「在音樂中,我是巨大的。一個人卻不孤單。」

作者簡介

陳德政,1978年冬,生於台南,政大廣電系畢。

高中時組過樂團,在地方電台主持廣播節目。大學到唱片行打工,畢業製作拍攝樂團紀錄片《爛頭殼》,主角是濁水溪公社。退伍後到紐約New School攻讀媒體研究碩士,課餘閒暇跑遍曼哈頓和布魯克林的場館,拍下數千張現場照片。

所有花過心血、下過工夫的事情,都和搖滾樂有關——那是他一生最愛的東西。

二十餘歲的階段,經過反覆的摸索與試探,他逐漸明白自己的天賦,也許無法成為了不起的樂手、攝影師或紀錄片導演,卻可以是一名用文字說服自己、觸動他人的寫作者。

一路也持之以恆地替未來的方向預作準備:連續寫了二十年的日記,妥善收藏的信箋與票根,用代號pulp發表在網路上的文章,以及在部落格「音速青春」累積的上百萬字。

小學調查志願,老師問誰想當作家時全班只有他一人舉手,十歲的他還不曉得寫作是一件那麼孤單的事,途中必須做出許多犧牲和捨棄。三十五歲的他卻體悟到,寫作也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在轉瞬而逝的一生中,替自己,也替世界留下一點什麼。

2011年出版首本散文集《給所有明日的聚會》,《在遠方相遇》是他第二本書。他還想繼續下去。

你可以在這幾個地方找到他:

pulp.bluecircus.net

facebook.com/sonicpulp

instagram.com/sonicpulp

作者自序

我們還有好長的路要走。

不過,沒關係,道路就是生命。

——《在路上》

自序:讓時間凍結的方式|My Light Shines On

這本書在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三日完成,花了兩年的時間。

過去幾個月,島嶼並不平靜,大家曾經堅信的價值,漸漸變得脆弱;曾經維護的理想,開始動搖起來。每天呼吸的空氣中,充斥著各種紛亂的雜音、混淆的意見,人心浮動。自我有記憶以來,目前或許是這座島嶼最茫然的時刻。

編稿的這段日子,我很難完全靜下心,總有不同的牽掛,得應付突來的變動:撰寫多年的《破報》停刊了,我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沒日沒夜地使用自己的身體,它需要休息與調節。年過三十,我體悟到自己的平凡,一次只能做好一件事;也體悟到歲月奔逝,創作能量有限,我也許不會是太多產的作者。

六月初突然接到一封信,發信人是政大廣電系第二十三屆畢展的總召,比我小了十三歲的學妹。信中寫道,今年有幾組同學的畢製是音樂相關的創作,想請我回校當講評人,但時間緊迫,座談日期訂在三天後。

正值此書緊鑼密鼓進入編輯作業的階段,這封信又來得臨時,一般情況下我大概會婉拒。然而身為系友,如此邀約實在很難回絕,那蘊涵了一種潛在的召喚,似乎是要我憶起自己曾經是誰,現在的位置在哪,離以前訂下的目標還有多遠。

那其實也等同於一個人旅行時,得懇切面對的三個問題: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往何處去。

沒多加考慮,我同意了。六月八日中午,搭捷運到動物園,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很會鑽小路,竟然開過學生時代我居住兩年的那條窄巷。我在校門口下車,狹長的指南路、擁擠的人行道,又是個潮濕的陰天,木柵別來無恙。

週日的校園有許多年輕身影穿著學士服拍照,勾肩搭背笑得天真爛漫。四維堂的門上掛了幾個花圈,體育館的牆上留有未撕的紅紙條,寫滿祝福的話語,原來昨天是畢業典禮。我被雙腳引導,不自覺走向河堤,我記得那樣上山比較快。

踩上高起的直路,整片青山於焉展開,雨群的籠罩下霧濛濛的,我上次來河堤正是四年前寫完第一本書的子夜。

畢展場地在藝文中心,有名從未學過樂器的學弟,憑直覺譜出一首怪異卻個性十足的樂曲,全無人聲,僅由不協調的音階構成。他對自己的作品和別人不一樣感到不太自在,好像還沒有勇氣聽從心底的自我。

我給了他一些建議,接著台下有個熟悉的臉孔舉手發言,是大學時期系上影響我最深的郭力昕老師。老師身穿卡其褲與軍綠色襯衫,樣子幾乎沒變,我想起大二大三那兩年,傳播學院的「現代文選」課堂時光,那些珍貴的、替我建立起知識系統與價值觀的啟蒙語言。

老師拿起麥克風,不疾不徐地說了一段話,那堅定而溫暖的聲音,隔了十多年,一字一句再次灌入我的耳中:

我想提醒的是,相對於我們這個文化習慣於輕鬆的東西,創作的時候不用去對比別人在做什麼。你現在想這樣說話,就很絕對地把它表現出來,對自己誠實就好。否則我們這文化習慣輕飄飄的東西,其實會讓你的藝術創作,對自己的忠誠度、純粹性,那個情感會打折扣的,並不是好事情。

也之所以是那樣一個經過壓力的東西,它會一下子跳出來,會覺得它是獨特的。這是我們經過一點壓力生活的領悟,一些老人言。

我坐在台上,感覺自己不再是講評人,身分又變回學生。老師的聲音是那麼明確,替編輯過程中對一些內容取捨尚有疑慮的我,清楚指出了方向。在這個回憶湧現的場合,我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重新支撐著我,將我扶正、抓牢,導回正軌。關於人生與創作的種種,我還有好多要學習。

活動結束我沿風雨走廊下山,想到一九九九年就是在這裡的布告欄上看到英國遊學的傳單,開啟了最初的音樂祭之旅。佇立在落雨的山腰,我忽有一種頓悟,原來這是我結束第二本書必須完成的最後一趟旅程:回到事情萌發的原點。

我想謝謝總編輯賴淑玲與特約編輯歐佩佩,讓我保持清醒,避免陷入文字建構的迷宮。謝謝企畫陳詩韻,處理各樣疑難雜症。謝謝美術設計王志弘、Ricky與攝影師趙豫中,你們的專業堅持與最高標準。

感謝書中出現的每一個人,豐富了我的生命,特別是林生祥、袁智聰、詹偉雄這三位朋友,帶給我精神上的啟發。感謝在阿姆斯特丹讓我借住一晚的Meg與Panos,感謝James讓我們將他的照片放上書封,他的下一趟遠征是聖母峰的基地營。

更感謝毫無保留支持我的家人,總在我意興闌珊的時候灌注元氣給我,做我最堅實的後盾。

相對於前一本書,這次的寫作狀態更隔絕,最後半年我甚至不開手機,過著半隱居的生活。並非我多耐得住寂寞或辛苦,是我想早日完成。唯有將這些故事寫下來,我才能踏上新的旅途,去認識新的友人,擁抱更多未知,遇到更多故事。

每一次長征的終點,都是下一次出發的起點。

寫書的過程當我獨坐在房裡面對電腦,心念卻四處馳騁,重訪每一個走過的地方,記起每一張交會的面孔。那些敲下的字帶我重回路上,重回機場、車站與駐足過的月台。推開房間的門,我彷彿就望見聖家堂、冠軍黑膠唱片行、天堂搖滾俱樂部,或日落時的阿姆斯特丹運河、飄雨的新潟大草原、落雪的冰島荒漠公路,忽然綠光一閃,天際畫過美麗的極光。

每當我打開音響,Primal Scream的主唱Bobby Gillespie便穿著那件紅色襯衫,在書桌旁手舞足蹈地唱著〈Movin’ On Up〉,我們會在副歌時一起高唱三次:

My light shines on

My light shines on

My light shines on

青春當然可以無限延長,只要你能找到讓時間凍結的方式。對我來說,就是寫下這本書。

謝謝你的閱讀。

陳德政 2014 夏 台北

在遠方相遇
Wish You Were Here
作者:陳德政
出版社:大家出版
出版日期:2014-07-02
ISBN:9789866179785
定價:360元
特價:88折  317
其他版本:二手書 31 折, 110 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