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頸鹿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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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內容

【內容摘錄一】

開場白

適者生存,這道理凌駕一切之上,英格‧洛馬克莫不瞭然於心,畢竟她教了三十多年的生物學。四年後,她任教的學校即將關閉,事情已成定局,無法改變──這處日漸萎縮的縣市政府所在地,位於西波美拉尼亞大後方;城市裡,孩童寥寥無幾。

東、西德統一前,英格的先生從事牛隻育種工作,如今飼養鴕鳥。他們的女兒克勞蒂亞多年前已遷往美國,完全沒有生兒育女的打算。

所有人都拒絕遵行英格‧洛馬克每日在課堂上諄諄教誨的大自然運行法則。然而,當她對一名九年級女學生升起一股超越對一般年輕人又愛又恨的情感後,她那原本生物學化了的世界觀,開始鬆脫動搖。她試圖拯救無可救藥的一切,念頭卻逐漸走火入魔,愈發怪異。

在茱迪思‧夏朗斯基這本小說中,一位女生物老師為維護自然法則挺身而戰,卻引頸翹望遙不可企的果實,最終背離對達爾文大神的信仰。故事場景設定在世間最瘋狂的機構:學校。

【內容摘錄二】

自然生態系(摘錄)

「坐下。」英格‧洛馬克說,全班同學紛紛坐下。她又說:「打開第七頁。」於是所有人將書翻到第七頁,開始進入生態系統、自然生態系、物種間的相互依存關係與交互作用、生物與其環境,以及群落與區域的相互聯繫。他們從混合林的食物網到草地上的食物鏈,從河流到海洋,最後來到沙漠、泥灘。

「你們看,沒有任何生物,能夠完全獨自生存,包括動物和人類在內。生物之間你爭我奪,充滿競爭。偶爾也會出現合作之類的情形,但是較為罕見。生物共存的最重要形式就是競爭,還有掠食與被掠食的關係。」

英格‧洛馬克在黑板上畫出箭頭,從苔蘚、地衣、菌類,指到蚯蚓、鍬形蟲、刺蝟、臭鼩,而後再拉到大山雀、拉到鹿、再到蒼鷹,最後一個箭頭來到了狼。金字塔在她手下逐漸成形。金字塔的頂端蹲坐著人類,一旁伴隨其他幾種食肉動物。

「事實上,世間沒有一種動物能夠獵食老鷹或獅子。」

她後退一步,打量著眼前連綿壯闊的粉筆畫。顯示相互作用的箭頭圖表,將製造者與第一級、第二級的消費者,生產者與第一級、第二級和第三級消耗者,以及不可或缺的微小分解者串連在一起,所有生物同樣會呼吸,熱能會消失,生物質會增多。大自然中,各色生物各得其所。即使並非每一種生物都如此,至少每一個物種皆有其使命:掠食與被掠食。奇妙驚異,令人嘆為觀止。

「將這些寫在筆記本裡。」

學生無一不從。

新的學年才剛開始。六月的騷動喧囂終於煙消雲散,那個裸露手臂的悶熱時節。陽光來勢洶洶穿透大片玻璃,將教室變換成一間溫室。光禿禿的後腦杓裡,對夏日的期盼仍在抽發萌芽。不想虛度光陰的純粹盼望,正一點一滴奪走孩子們的注意力。游完泳後眼睛通紅,全身皮膚油膩膩,渴望自由渴望到大汗淋漓,他們無精打采地癱掛在椅子上,打起盹,睡掉了假期。有些人神智恍惚、漫不經心,有些人因為考試在即,佯裝順從聽話的模樣,像客廳地毯上投降於貓的老鼠般,將他們的生物試卷推到講台上。只為了在接下來一小時問到分數,便拿出小型計算機,貪婪急切地核算平均分數,修改至小數點後第三位。

英格‧洛馬克不屬於那種只因為很快會失去面前的學生,而在期末改變原有立場的老師。她不害怕孤立無援,失足墜入無意義之中。隨著暑假腳步的接近,有些同事的態度簡直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整個人忽然變得親切好商量。他們的課堂墮落成空洞貧乏的共同演出。這兒一道沉思的目光,那兒一個輕柔的撫觸,裝模作樣抬頭挺胸,像觀看糟糕的電影。分數如通貨膨脹般飛升,大大背叛了優秀這個評分等級。還有將學年成績四捨五入的陋習,藉此讓一些沒有希望的個案晉升到下一個年級。彷彿真可以因此幫助到某人似的。這些同事怎麼也不懂,對學生涉入太深,只是有損自己的健康罷了。他們不外乎是會剝奪生命能量的吸血鬼,以教師為食,拿沒有意義的問題、忽然冒出的想法、表現出倒人胃口的親密,吸取教師的權限和恐懼,不斷蠶食鯨吞。是不折不扣的吸血鬼。

英格不允許自己再被榨乾。她十分清楚自己能牽控韁繩,自由支配對方,完全無須躁狂大怒、氣憤地摔鑰匙。她對此十分自豪。偶爾再忽然天降甘霖,賞點甜頭。

重要關鍵在於,應事先為學生確立方向,給他們戴上馬兒遮眼罩,提升專注力。課堂上若是騷動吵鬧,只需拿指甲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或者講解顆粒性包生絛蟲。總之,學生最好感覺自己隨時在她的掌握之中。她並不欺惑他們,給予無謂的希望,若是如此,她必得說些話才行。而她絲毫沒有發言權,也沒有選擇的機會。沒有一個人擁有選擇權。唯有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此外無他。

新的年度現在展開,即使這一年早就開始了。但對英格而言,落在星期一的九月一日這一天才算起始。她總在凋萎的夏季尾聲許好新年新希望,而非在耀眼的除夕之夜。她很高興學校行事曆始終能安全地帶領她穿越曆法上的年度轉換。不需要倒數計時,不需要觥籌交錯,迎接新年到來,只消將行事曆簡單翻過去就行了。

英格望向三排的學生,頭部始終文風不動。多年來,她練就堅定不移、威力無比的眼神,早已臻至完美。根據統計,在場至少會有兩名學生對這門科目感興趣,但事實發現,統計數字岌岌可危。高斯的常態分布理論靠邊站。這些學生究竟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六週來,他們遊手好閒,虛度時光。沒有一個人打開書。偉大的暑假,但已不若以往那般偉大。假期太長了!學生們好歹需要一個月,才能再度適應學校的生物週期。幸好她不必聽他們的故事。他們可以講給那個史旺涅克聽,她每次帶新的班級,就會玩認識新朋友的拉紅線遊戲。半小時後,所有參與者全纏結在紅色羊毛線裡,能一字不漏背誦出隔壁同學的名字和嗜好。

只有幾個座位上零星坐著學生,人數顯得格外稀少。在她的大自然舞台中,觀眾屈指可數,十二名學生,五男七女。第十三名學生,即使史旺涅克盡心盡力幫助他,仍然轉回實科中學。多次課後輔導、家庭訪問、心理鑑定等等。某種注意力失調症。純粹的閱讀發展失調症狀。讀寫障礙之後是運算能力低下。下一個會出現什麼?生物課過敏症?早期只有缺乏運動細胞和沒有音樂天賦的學生。但是他們仍舊必須跑步、唱歌。一切不過是意志的問題。

和弱者攪和在一起,就是不值得。他們淨是妨礙別人繼續前進的包袱,且是天生的累犯,是健全同學們身上的寄生蟲。這些愚蠢的人早晚會停滯不前,鎩羽失敗。強烈建議讓他們盡可能提早面對真相,而非在他們一次又一次觸礁後,不斷給予新的機會。點醒他們,他們沒有先決條件成為貢獻社會的有用之人。為什麼要偽善呢?並非人人都辦得到的。況且,何苦非得如此?每一個學年都會出現沒出息的傢伙。只要其中一些能培養出基本的美德,便該額手稱慶。禮貌、守時、清潔。如今不再評量品行分數,實在是大不幸。秩序、勤勞、合作、貢獻,是這個教育制度中的清寒證明。

【內容摘錄三】

演化論(摘錄)

太陽從樹後探出頭,高掛在林子上方,萬物被照耀得清晰明朗。葇荑花遍野綻放,黑刺李枝幹上白點斑斑,還有尖銳的黃色連翹和綠枝伸展的樺木。雨連下了好幾天,不過今早晴空蔚藍如洗,萬里無雲,倒映在濕地的水面上。濕地大如湖泊。復活節就快到了,下下星期開始連放十天假期。也該是時候了。周遭一片寧靜,氣氛祥和。路上幾乎不見汽車。公車早已離站,站牌孤零零立著,彷彿荒廢了好幾年。

車窗有點故障,不容易搖下來。她早晚需要一輛新車。不過沃夫崗才剛買了一台孵化器,一次可以放進四顆蛋。孵化季開始好一陣子了。空氣新鮮,但陽光還是有點炙人。今天應該會很熱。西風徐來,春天降臨,幾乎有點夏天的味道。菩提樹梢的嫩芽甚至閃閃發亮,木質銀蓮花將林地點綴得白茫茫,大麥綠油油一片,幾乎帶點藍色。逆光中出現一個暗沉的影子,有個人蹣跚走過田野,雙手背負在後,上身微傾,步伐短促,好似對抗著空氣阻力。她鬆開油門。那個人旁邊有一個匆忙輕巧的黑點,一隻紅棕色動物,尾巴直豎,尾端彎曲,步伐跳躍,邊走邊平衡著重心。只有貓才會這樣走路。她現在認出對方了,是漢斯和他的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前、後腳走成一直線,穿梭在草地中,偶爾小跑步,不想落在漢斯後面。他們兩個,找到了彼此。

他做的是對的。人不過是在假期與假期之間攀附前進。十天不需要看見那群討人厭的學生;十天,只保留給自己,以及花園和房子。當然,還有漢斯,庭園籬笆邊的每日寒暄。事實上,只有漢斯找到自己的位置。他窩在自己家裡,伴著屋外兩支溫度計,以及操控他的天氣預報。退休生活,想想其實很可怕。她必須離開,到伊費那克(Ivenack)觀賞千年橡木。那些橡木就算不比加州巨杉久遠,也差不多年歲;去看石灰岩的白色斷崖或燧石層,漫步沙灘。那些地方離此都不遠。還有圈養鹿的露天圍欄,牠們身上有白色斑點。

公車為什麼還在前方?竟停在路中央。藍白條紋的車身,暗色的車窗玻璃,真的是接送學生上下學的公車。車子顯然不動了。孩子們站在外面,溝渠旁妝點著五顏六色的連帽外套。凱文和他那一群朋友站在耕地上,感覺似乎很開心。當然嘍,終於發生事情了嘛。有些女孩甚至在路邊跳起了橡皮繩。吵吵鬧鬧一片。正中間露出徐立希特那張等公車的嘴臉。司機繞著車走來走去,耳邊講著手機。愛倫跟在他旁邊。司機打開一個蓋子,把頭伸了進去。耶妮佛走了過來,對她揮手,想要講些什麼。對向車道終於沒車了。她踩下油門,加速超車駛離。

今天差不多就這麼結束了,有一半的學生應該會遲到。不過她還是要完成進度,復活節前必須上完演化論,之後就是複習並稍微預習日後的課程。如今沒了中央統一的教學計畫,實在非常可惜,每個邦目前使用各自的教材和畢業考。這是被誤解的彈性,彷彿巴伐利亞邦運行著另一套自然法則似的。連神經系統也仰賴中央了。大家各自為政,並不是自由。以前即使進度落後的教材,頂多十四天也一定能補上。現在如果搬到別的城市,在學習上付出的努力將是白費力氣。不過,反正人本來就如此。幸好她又開車上班了。以前她還搭過便車前往波蘭、捷克邊界的克爾科諾謝山,現在沒人這樣做了。那次是勉強參加的班級健行活動,和一大群人踏上漫長的旅程。她甚至希望,若能發生意外就好了。緊急狀況,幫傷者穩定側躺,生命懸於一線之間。不過,沒有人受傷,沒有救護車,沒有喔咿喔咿,什麼事也沒發生,即使有,也不是太嚴重。膝蓋破皮,結婚之前,傷痕就會消失了。父親常說,人不會死得那麼快。才怪。他就這麼簡單倒了下去。倒是省了他自己一堆事。等到救護車終於抵達,為時已晚,一切都已過去。但是母親過不去。她多年臥病在床,沒多久便跟著父親離去。額外服用了雙倍藥量。我不再是我了。這是一句廢話,是一種勒索,是想激起對方反駁自己的技法。老年使他們變得軟弱,那是恐懼死亡而產生的副作用。對一生中沒質疑過的事突然感到後悔,在最後幾公尺骨折扭傷,屈服認輸,只因為身體功能逐漸拒絕工作。雙手乾癟無力,皮膚如同羊皮紙。

下一個站牌映入眼簾,站著薩絲琦亞和幾個實科中學的學生,頭上戴著耳機,兩手插在褲子口袋,無聊地空等著。他們可能有得等了。立在他們身後的黑色候車亭像一間大型狗屋。被拴住的動物,正如他們的處境,活動半徑被劃定了,空間上,時間上,只能在鍊子範圍內移動,一天又一天。沙地被長久的等待給蹭硬了,地上有幾個被狗挖開的洞,埋骨頭用的。

前面就是岔路,黃色箭頭指向森林。打開方向燈,踩煞車,車子轉了進去。路上林木成蔭,空氣冷冽,再度將車窗搖起。雲杉的黃色針葉掉落在林地上,樹幹襯著黑色土地。手遮在眼睛上方,迎面沒有車子過來。逃跑中,主動出擊。路邊有幾棟房子。瀝青路面坑坑洞洞,還積著雨水。又出現一座莊園,求售中,鋪石地面。這裡是最後一座村子,籬笆高廣,窗簾全放了下來。不見人影。她就站在那裡,真的站在那裡。當然了,否則還能在哪?她的臉靠在玻璃旁。

車門打開。

「上車吧,公車在路上拋錨了。」

她坐進來,將背包塞在兩膝之間,關上門,拉下安全帶繫好。引擎轟隆作響,油門踩太深了。她沒有往這邊看,不發一語。那塊斑。領子處,藍色冬天外套的襯裡翻了出來,裸露的脖子上有微微紅斑。棕髮下的頭皮隱隱閃耀。只有引擎的隆隆聲。

置物箱裡的東西,兩個座位之間儲放格裡的雜物,彷彿放了可能出賣她的東西,彷彿天知道她對她有何企圖。裡頭只有沃夫崗的名片,她沉重的鑰匙圈,幾顆沙棘口味的咳嗽糖。誘拐未成年少女。打開收音機嗎?不,最好不要,只會轉移注意力。空氣新鮮宜人。窗戶又往下搖開一道縫,有空氣可以呼吸,現在好多了。原野上出現幾株零星樹木。

「那些是冰河時期留下的洞。」

她終於轉過頭來。她屬於她了。

「原野上那些樹群,還有變為沼澤的凹地,全都源自於冰河時期,是冰河消退後留下來的。冰屑融解後,便形成了這種凹洞,有時候地底下甚至是中空的。LPG以前曾將沙子倒進去,才有辦法開著拖拉機順利從上面直直前進,但因為潮濕又逐漸退縮。這些洞很深,沒辦法簡單地乾燥。除此之外,那也是非常重要的群落棲息地。」

艾莉卡假裝在小腿上抓癢,像個小孩似的漠不關心,肆無忌憚。世界上有女性孌童癖者嗎?

「妳看過小鹿嗎?我是說,在野外看見的鹿。」

她故意看著窗外。

「沒有,為什麼問這個?」終於開口了。

「我小時候有一次在一處果園發現了小鹿,就在瞭望台底下的灌木裡。我們兩個四眼直視,小鹿和我。那感覺很棒。我們距離差不多五十公分左右,幾乎快碰到對方。我只要把手伸出去,就能摸到牠了。牠全身紅棕色,身上有白色斑點。不過我當然沒碰牠。妳一定知道原因:不然母鹿會因為牠身上陌生的氣味,把牠趕出去。」

她在座椅上滑來滑去,兩膝緊緊靠在一起。誰知道呢?搞不好她感到害怕。畢竟她有機會對她做出不軌之事。什麼樣的事?她究竟對她有何企圖?沃夫崗名片上有個鴕鳥的剪影,鑰匙,咳嗽糖。什麼事也還未發生。到目前為止,她還沒看見任何人影。她想對艾莉卡做什麼呢?在森林裡,瞭望台上,在那些冰河期留下的小洞裡。手牽手。不管她願不願意,帶到某一處,囚禁起來。就這麼簡單。誘拐兒童。她還算是兒童嗎?無論如何,至少未成年。不是長得國色天香。落到她手中,只能任她擺布。誰會在這裡給人設下圈套?接下來呢?她可以狠心地把她丟在這裡。她可能誤會了,被錯誤的事實給蒙蔽。艾莉卡比較孤僻,任何事情都引不起她的興趣,也不比其他人優秀。她經常發呆出神,被動地跟著做所有的事。她應該這麼做!將她綁在樹上,強迫她好好看著。終於找到答案了。或許會有一隻小鹿經過。堵住她的嘴,讓她沒法兒再說話。艾莉卡就這樣坐在副駕駛座,呼吸著,彷彿什麼事也沒有,也確實沒有什麼事。再也無話可說。

車窗外白色的電力風車銀耀閃亮,孜孜不倦地轉動著。潮濕的田地上出現了幾隻迷路的天鵝。黃楊樹間刺眼的垃圾,灌木叢裡的塑膠袋。園圃裡,野生鬱金香爭相開花。汽車銷售中心前,旗幟飄揚。枝幹柔弱的影子映在房屋正面。

她將車停在教師停車位,拉起手煞車。艾莉卡解開安全帶,抓起背包,下了車,將門關上。關門聲有點太大。

「早安!」史旺涅克那女人騎著紅色腳踏車朝這裡過來。

「妳好啊,英格。」她露出若有所知的笑容。所有事都看進了她眼裡。在一輛車子裡。一個小弱點。現在結束了。永遠。

(摘錄自「遺傳過程」)

鸛鳥還在,徘徊在屋後從農田變成寬闊凹地的荒野上。牠們幾個星期前便聚集在此,啄食收割後田地上剩下的穀物。睡覺時,踩高蹺似的腳踩在深度及踝的水塘裡。在晨曦微光中,牠們不過是一群四處移動的灰點。緩緩地,在背後深色景致的襯托下,輪廓逐漸浮現。一群踩著高蹺行走的鳥兒,數量一天天龐大。彼此不相識、來路不明的團體,卻有著共同的目的地:安達魯西亞和北非海岸。牠們是飛向地中海的西歐遷移隊伍的後衛部隊。空氣潮濕,冷冽刺骨,窗台上早已結了白霜。牠們從未在此停留那麼久。已經十一月中旬了。牠們看來躁動不安,似乎在等待什麼。因為遷徙而不安嗎?終於要出發了?牠們展開雙翅,飛羽一縷一縷掀張,叫聲響如喇叭,往上伸直了身子嗎?雙腳挺直,脖子向前伸長,在天空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方陣隊形。一道指往南方的扭曲箭頭。牠們如何定位始終是個謎。透過太陽?星星?磁場?還是有個內在羅盤?

英格‧洛馬克的呼吸變成一道白霧。天氣很冷,氣溫應該在零度以下。牠們究竟在等待什麼?能夠聽從本能行事,感覺一定很棒。沒有意義,無須理解。她關上窗戶。

沃夫崗和平常一樣去處理鴕鳥的事了,餐桌上留下擺放凌亂的餐具,幾許碎屑洩漏他先前攝取營養時所坐的座位。她的椅子上有一球東西,是捲成一團的綠色連身工作服、一件內衣、藍色運動襪。這是他要求乾淨衣物的方式。鳥的腦容量太小,記不住臉龐,所以沃夫崗一定得穿綠色連身工作服。換成其他顏色,鴕鳥會認不出他。但這件事不准說破,沃夫崗打死也不會承認。對他來說,牠們是最聰明的動物。他簡直愛上了鴕鳥。愛上牠們天生濃密的睫毛,愛上左搖右晃的走路姿態。尤其是牠們緊黏著他,至少在他穿綠色連身工作服的時候。反常行為的典範。更誇張的是,他人必須在現場,雌鴕鳥才願意交配。這惹得配種的雄鴕鳥很不高興,氣得直立身子,發出吼叫聲朝他衝去。授精者的威嚇姿態。在孵化期保護自己領地的雄鴕鳥,就像守衛自己母牛的公牛一樣危險。沃夫崗始終認為沒有他不行,純粹只因為他曾親手幫每隻母鴕鳥受精。雌性在準備受精期會升起某種優勢,這時交配便成了一場戰鬥。大部分的脊椎動物,性交時通常會發出嚇人的聲音。只要想想貓兒那可鄙的叫聲就行了。

有一次,沃夫崗動作不夠快,胸部被兩隻飛馳而來的足趾給踢到,這件事還上了報。

他又在冰箱冷藏室放滿椰子大的鴕鳥蛋。究竟誰會吃這種蛋?世界上最大的動物細胞。做出來的蛋餅足供一整班學生食用。但是給他們兩個人吃?一顆都嫌太多。這樣的蛋又不易保持新鮮。他們兩個已經不常一起吃飯了。她中午在學校和安妮塔姨媽一起用餐,他則在準備動物飼料的木屋裡弄點東西吃。經常有感興趣的訪客上門。《波羅的海日報》的人每隔幾星期就來訪,他會花上好幾個鐘頭解釋鴕鳥的飼養。雄鴕鳥的脖子在交配期過後會退紅;鴕鳥感覺被忽視時,會發出顫音抱怨;幼鴕鳥一天長大一公分;在幼鴕鳥的飼料裡

混入小圓石非常重要,能幫助牠們健壯的砂囊消化割短的草;柏林有些餐廳用不錯的價格收購鴕鳥肉,腿肉尤其炙手可熱。脂肪少,沒有膽固醇。他總是堅持鴕鳥肉的味道像牛肉,但是大家只是因為兩者顏色一樣深,才聯想到牛肉。視覺刺激打敗味覺刺激。即使如此,每份報紙都提到沃夫崗‧洛馬克是地方特色小菜的英雄。畢竟他屬於東山再起的人物。從走下坡的家畜生產學前任獸醫,搖身一變成為休閒農夫,畜養異國動物,供人拍攝精采的照片:浸淫在紅色燈光下、全身條紋打扮的幼鴕鳥,或是小跑步的鴕鳥、跳交尾舞的鴕鳥、雪中的鴕鳥。再加上標題:西波美拉尼亞草原上的大型動物、鴕鳥園裡的孵蛋氛圍、這顆蛋足可餵飽二十五人、好鬥雄鴕鳥攻擊飼主。

他將所有文章都剪了下來裱框,卻全收到地下室去。那些剪報不適合放在客廳,畢竟鴕鳥不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

她一邊刷牙,一邊又望向鸛鳥。最後一批也離開牠們潮濕的巢穴,搖搖晃晃地整理羽毛,伸長頸項,測試風向與溫度。現在連黑色的腳都看得一清二楚了,牠們踩著腳,輕巧又具威儀地走過田地。與鴕鳥走路時的晃動無從比較。這一刻,牠們是涉禽,是冬棲地的岸鳥,過著雙重生活。頂多再三天,牠們就會離開。很簡單的計算。每一種行為模式都需要耗費特定的時間和能量。一旦預期的收穫大於投資,如此的耗費才有意義。效益為大。所有事情都一樣。牠們要前往的目的地一定非常漂亮。地中海。現在幾點?她必須出門了。

站牌旁邊站著瑪麗‧徐立希特,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然後頭一抬,鼻孔朝天。高傲自大。大腦如同果肉,完美地包在頭殼裡。徐立希特是醫生的女兒,搬到這裡來,無非是想聞點農村的新鮮空氣。但是她並未嗅聞。她有在呼吸嗎?她表現得非常神經質,一切都讓她覺得難受。青春期是生命的潛伏期。等待著公車,等待著駕照,等待著她能夠再度離開。抱持空洞的信念,以為未來仍會出現好事。不過,至少她閉上了嘴巴。

車子準時抵達,搭乘的人一樣不多。大家各自坐在習慣的位置。瑪麗‧徐立希特坐在前方,洛馬克走到倒數第二個座位坐下。這裡柴油引擎的聲音最大,足以蓋過接下來五站逐漸震天價響的嘈雜聲。她搞亂了原先的座位秩序。保羅和他的朋友從最後一排被趕走。這幫愛鬧事的傢伙和後知後覺者,正懶洋洋地坐在公車中段。當然免不了好奇的眼光。大家無不感到奇怪,為什麼她現在每天和他們一起搭著車繞來繞去。但是,不自己開車,純粹是因為意外事故。她的生命對許多蠢蛋而言一點也不值錢,遑論野生動物。清晨薄光中,車燈迎面而來,鹿和野豬等動物只能乾瞪著眼,無法動彈。駕駛人最後不得不對著牠們駛去,否則發生意外,保險公司不予理賠。這裡整個區域是一個龐大的動物出沒地。到處是架高的瞭望台,附設的木梯垂直陡峭。成人專用的樹屋。公車本來就是她以前的交通工具,到學校、前往首府,無不搭乘公車。秋天時,也經常和沃夫崗搭車往北方去看鸛鳥。一開始搭公車,接著換火車,最後再搭公車。永無止境的遠足。他們帶著保溫瓶和三明治,走在秋色斑斕的草地上。終於發現鸛鳥聚居地後,便爬上瞭望台,依偎坐著,好幾個小時只觀察鸛鳥。不需特意開口說話,是他最讓她心動的地方。他顯然也喜歡這個樣子。他的第一任妻子始終講個不停,整天停不下來。而她以前的同居男友克勞斯,一直想要討論政治,談論政府和未來。每次都講到火冒三丈,青筋暴起,讓她越來越疲累。有次他們在某個掛著未來願景橫幅的舞台上,聊起兩人想像中的世界:技能卓越的勞工、實踐的計畫和改良後的生產工具等,她的頭痛了起來,克勞斯則像身穿貝綸(Perlon)西裝、釦眼裡插著康乃馨的男人一樣面耳赤。今日工作的模式,塑造明日的生活。這句話不知是種威嚇還是承諾。或許兩者兼而有之。後來克勞斯變得認真又踏實,不過那時他們早已分手了。即使如此,她還是被詢問了三個半小時。鬍子精心修整過的男士們,衣冠講究,不是貝綸質料的西裝。他們規規矩矩坐著,喝咖啡,吃蛋糕,然後就不想再離開。她不需要責怪自己,別人也簽了名。一些報告,傷害不了什麼人。如今這麼流傳著,有點多餘。就連卡特納也詢問過她。他自己也不是那麼清白。有好幾個星期,每個同事都分別被請到他的辦公室,誰也不准透露任何內容。漢斯認為自己以前也曾引起祕密警察的興趣。他只要覺得特別孤單,便會拿出檔案翻閱,聊表安慰,顯示自己也曾非常重要。至少對於幾個愛搬弄是非的人及其領導長官而言。裡頭記載了什麼?沒有家具,沒有女人來訪,他反社會。HG被房客評為不愛勞動之人。被調查的對象沒有汽車,但是有輛腳踏車,幾乎每天使用。此外,他非常健談。如今大家能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只不過,也引不起他人的興趣了。

耶妮佛上了車,身後拉著凱文,走到最後一排。保羅讓座之後,這裡成了青春期的雜交試驗場。自從凱文在鼻子上穿了牛環到學校來,沒多久,耶妮佛便主動投懷送抱。臉正中央的閃亮金屬。一般在小牛鼻子套上環,是為了妨礙哺乳;給公牛套鼻環,則是方便讓牛固定在棍子上,引導方向。而耶妮佛根本不需要牛棍,凱文小公牛相當溫馴聽話。

玻璃上結了霧氣,凝聚成水,車內變得酷熱。她擦了擦玻璃,窗外視野映入眼簾。外頭似乎沒有打算天亮的樣子。蒼白的田野上方,一片陰鬱低沉的天空。犁過田的農地上,留下玉米收成後的淡黃色莖稈。土地攙雜著斑駁綠意,三年輪耕制的間作作物發芽不良,種的是甘藍。根菜類緊接著穀類,榖物之後輪到甜菜。牧場上,土地被翻掘成一個又一個的窟窿。遠方蒼藍色的林子上方,劃過一道狹長的銀亮微光。

樹木往後飛奔。光禿禿的菩提樹,樹幹龜裂。候車室裝設了玻璃,因前夜的寒冷,蒙上了一層霧氣,上頭貼著許多海報。玻璃被村子裡領頭的青少年打破。黃色桿子上方釘著一個大大的站牌標誌H,地面有停車指示和人行道邊石。到處是接受義務教育的孩子,單獨一人或三兩成群,像牛奶瓶似的被收集起來。馬路邊的牛奶瓶。學校不再供應牛奶,沒有牛奶人員每星期來收取學生支付的零錢。香草、草莓和一般口味的牛奶一份二十芬尼,巧克力二十五芬尼。冬天時,牛奶箱子結了冰,卡寇夫斯基把箱子推到暖爐前面。等到下課後,牛奶又出現了。鈣質對兒童骨頭好,氟對牙齒有益。幼稚園裡的藥丸。今日若是有人給孩童藥丸,警方麻煩就大了。這段車程持續很久,四十五分鐘。問題不在於必須停靠許多車站,而是超乎尋常地繞路。衡量浪費和效益不適用於此處。公車彎進每條小路,隨時停車。務必讓所有人上車。

五、六年級的學生差不多全數到齊。為什麼也要帶上他們呢?他們沒有自己的車可搭乘。若是他們全死於一場車禍,地區學校馬上可以關門。至少安靜一點。他們正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乳牙都還沒掉光,就已經變成大嘴巴。擺盪在脖子上的鑰匙鏈、手機袋、牙套盒。大得誇張的書包占滿座位,人卻擠在椅子邊緣。鞋子沒脫就踩在座位上。不過,因為座墊花紋的關係,也看不見髒污。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反而像活死人。走路拖著青少年特有的步伐,背包隨時隨地滑落低垂的肩膀,眼睛睡意惺忪,劉海快要蓋住眉頭。要不然就是沒有頭髮,剪成戰鬥髮型,棒球帽底下露出被凍紅的耳朵,張著稚嫩的嘴巴,笑時和威嚇人時露出牙齒。學生們頭湊在一起,來來去去,好不熱鬧。

她前面那個女孩動來動去,髮絲細柔,別著紫色蝴蝶髮夾,髮夾在椅背上忽隱忽現。連身兜帽裡是軟毛,假的毛皮。世界上真有紫色蝴蝶嗎?雨林裡一定有。物種的多樣性非常龐雜,形形色色,幾乎教人討厭。每一次探險考察,就會發現新物種、亞種和變種。因為孤立隔離,出現豐饒多產的雜種。那裡沒有秩序。秩序必須被創造,而非跟在後面跑。夜間的節目中,展現叢林裡的斑斕色彩。她這輩子尚未看過翠鳥。無法想像的事情。不過,她看過黑鸛和兩次黃鸝,黃色的神奇之鳥。當時她年紀還小,和父親一起看見的。有個女孩腳步不穩地走來,又高大又魁梧,頭髮凌亂邋遢。紅潤的臉頰宛如屁股,胸部豐滿,繃在外套底下。頂多十二歲,卻已全部發育完成。一切都結束了。她停在髮夾女孩面前,然後擠了進去。

「妳應該去前面!去尤莉安娜那裡啦!」這是命令,不是訊息。尤莉安娜似乎擅長指使她的跟班。蝴蝶立刻飛走。

強權統治在此發展得十分完備出色,國王和步兵。攪拌瓊漿玉液的工蜂。沒有其他年齡層比他們還要階級嚴明。上升到另一個等級,不過是天方夜譚。一日局外人,終身犧牲者。鬧事者始終能夠找到彼此,扯頭髮,將壓碎的薔薇果放進衣領,在放學路上堵人,偷走運動袋,在廁所裡毆打,脫下褲子。那是「我們這一國」的精神食糧。剛才愛倫的頭部也被人夾在腋下,看起來沒有什麼危險性。至少她還會掙扎。她應該自己幫助自己。如此一來,情勢就能有所調整。

公車又停了。上車的是薩絲琦亞。她一路走到最後面,彎向耶妮佛,彼此在臉頰碰了三下打招呼,但一句話也沒說。頭髮像布簾。她向凱文伸手一握,手鐲叮呤噹啷響不停,然後砰的坐下,將超大耳機戴在頭上,音量調到高分貝。寧願耳朵聾了也比孤單好。她費心與保羅互動,免得被耶妮佛比下去。不過,他們完全無法消化關注和拒絕兩種態度的相互作用。輸掉競賽,便會錯過連結。

最後一排沉默無聲。耶妮佛和凱文百無聊賴。

「你愛我嗎?」耶妮佛稚嫩的聲音。

「當然啊。」他的聲音像大人。

「那說出我的手機號碼吧。」

「什麼?」「我的手機號碼啊,你應該背得出來。」女性的邏輯。

「為什麼?已經存起來了呀。」

「說啦,快點。」

「0……1……欸……7……」

「繼續啊。」

他說不下去,她幫他說完,兩人又陷入熱吻。至少不會再聽到令人反感的話語。他們能說什麼呢?沒有什麼話好說。人總是說得太多。她和沃夫崗已經不再交談,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兩人一整天見不上面。為什麼要緊偎相依?人之所以在一起,純粹是因為養兒育女花費昂貴。而他們無須再依賴成為伴侶之後的優勢,孩子已離家,任務圓滿達成。還應該做什麼?寫賀卡嗎?他們曾經彼此瞭解,而今各做各的事,感覺很好。他有工作,兩人相互妥協,均衡完美。總有一天,所有事情都會結束。如果她真的提早退休,他便不能靠她養了。結婚前,他有一次對她說,他喜歡第二等的女性。他們之間沒有驚天動地的愛情,不需要。她喜歡他豐富的動物知識。那是愛嗎?不過是病態共生現象滴水不漏的證明。例如約哈沁和阿絲莉特。兩人膝下無子,生不出來。等到一切為時已晚,一個怪罪給另一個,指責問題出在對方身上。一起散步時,兩家人分成兩組,前面是先生,後面是妻子。約哈沁光禿的腦袋,湊在沃夫崗蓬亂的長髮旁。阿絲莉特的聲音透露出神經衰弱。英格得調停仲裁。妳不也這麼想嗎?不,她不認為如此。別人的苦難與她何干?他們悲慘可憐,卻不值得同情。兩人大打出手,互相追趕,一個威脅另一個要去自殺。文化館裡舉辦著狂歡節,薩克森邦(Sachsen)來的小型樂隊,四名長髮音樂家。交換舞伴跳著舞,現場有好多瓶金牌酒(Goldbrand)。約哈沁和阿絲莉特毫無疑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是共生和寄生兩者作用特別強效的混合體,如同暹羅雙胞胎,一個翹辮子,另一個也會跟著完蛋。他們後來搬走了,搬到柏林,那邊比較有文化。從此沒再見到這兩個人。

公車彎進一條小巷,艾莉卡若是沒生病,就會在巷底等車。如果她沒出現,他們便白白穿越樹林,多繞了四公里路。不過艾莉卡健康無恙。總之她上了車,像小狗一般的眼睛打著招呼,然後站在洛馬克眼前。窗戶反射出影子。艾莉卡在黑色的光影中,背景襯著冷杉林,左右顛倒。幾個星期前,她換掉超大件的雪衣,改穿這件緊身的藍色冬季外套。那是一件墨綠色雪衣,袖子上有國旗,但是旗子裡沒有鐵鎚、圓規、鐮刀和黑麥穗束。總感覺少了什麼似的。當年英格參加民主遊行時,把國徽拆掉了,國旗變成和西德的一樣,至少她不需要再買新的。雪衣不可能是某個哥哥留給艾莉卡的。或許他們是搬來的,但應該不是從西邊過來,因為她太安靜了。家長會時,也沒人出現。班級簿裡不再填寫出生地,沒有任何資訊。一切都因為個資法。對這些孩童的認識乏善可陳,和他們相處的時間卻比先生還久,遑論是自己的孩子了。她從背包裡拿出什麼?數學課本。她翻閱著,尋找某一頁。她的生日在八月,剛好是放假時。獅子座。真可惜。她應該做個家庭訪問,看一下孩子的房間、記事板、彩色筆、海報。……(未完)

商品簡介

★入圍2011年德國圖書獎

★德文版獲選德國書藝基金會2012年「最美麗的書」

「他們永遠是主要多數,老師則是孤零零一人站在黑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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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校園版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從看似正常的教師目光看待即將走向末日的校園異境,

社會問題陸續浮現:少子化、霸凌、疏離感、經濟危機、天然災害……

◇◆◇

《寂寞島嶼》作者最新創作的反成長小說

»»»挑動教育者與受教者的神經«««

「在童年和青春期之間優柔曖昧的門檻上,

人絲毫不賞心悅目。這是發展的一個階段。

成長中的四足動物,而學校是畜欄。」

人物:55歲的生物老師、12名九年級學生等

場景:世間最瘋狂的機構──學校

時間:3天

◇◆◇

徐嘉澤 高中特教老師、作家

郝譽翔 中正大學台文所教授、作家

陳雪 小說家

(依姓氏筆畫排序)

不冷眼旁觀⊙推薦

長頸鹿個個脖子短,加上一所沒有半個孩童的學校:描繪生物老師生命中的三天時光──以她最後的方式。

「英格‧洛馬克絲毫沒有發言權。沒有一個人擁有選擇權。唯有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此外無他。」

五十五歲的生物老師英格‧洛馬克在達爾文高中任職多年。再過四年,學校就要人間蒸發了,原因非常簡單:少子化趨勢終於帶領人類走向末日。面對自己班上這12名九年級的同學,英格是冷峻的,這股冷峻,同樣也是她面對家人的態度。

世上唯一能讓她充滿熱情的,只有生物學和達爾文。英格的教學方式老派又嚴格,像播報器滔滔不絕地傳授知識,跟學生間零互動。那些和學生們打成一片、稱兄道弟的新派老師,教她不耐也不以為然。

英格的獨生女克勞蒂亞,今年三十五歲,拒絕傳宗接代,住在美國,許久不回老家。英格跟女兒很少聯繫,跟丈夫也極少見面。東德時代,他原是獸醫,丟了飯碗後自立門戶,以養殖鴕鳥維生。

漸漸地,英格心目中的生物世界變了樣,自然法則似乎再也無法正確地解讀人生了。

作者簡介

茱迪思‧夏朗斯基(Judith Schalansky)

一九八○年出生於昔日東德北部靠海的城鎮格賴夫斯瓦爾德(Greifswald),主修藝術史與傳達設計,目前住在柏林,從事自由寫作與設計。二○○六年由赫爾曼‧史密德‧美因茲出版社(Verlag Hermann Schmidt Mainz)出版的印雙字體集《我愛斷折字體》(Fraktur mon Amour)獲得多項設計獎。第一本文學作品《藍色不適合你》(Blau steht dir nicht),描述一名女孩對出海遠航的憧憬,於二○○八年問世,由瑪赫出版社(Mare)出版。二○○九年獲得位於洛杉磯的「奧若拉別墅」(Villa Aurora)頒發的獎助金。《寂寞島嶼》(Atlas der abgelegenen Inseln)榮獲德國書藝基金會(Stiftung Buchkunst)首獎,並獲選為二○○九年度「最美的德文書」(das schönste deutsche Buch des Jahres),隔年亦贏得二○一○年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設計獎(銀獎)﹔已有外語譯本陸續在英、法、美問世,繁體中文版於二○一一年出版。長頸鹿的脖子入圍二○一一年德國圖書大獎,並獲選為二○一二年「最美的德文書」。

譯者簡介

管中琪

輔仁大學德國語文研究所畢,自由譯者。

名人推薦

「我喜歡作者廣博的知識,化簡御繁的說故事能力,使得整本小說的敘事充滿了豐沛的熱情!」──郝譽翔/中正大學台文所教授、作家

「結合生物趣味且極富人生哲理的一本小說,冷調的敘述口吻中又帶著對自然的讚嘆和細微描述。」

──徐嘉澤/高中特教老師、作家

「語言特意隱晦幽微、冷靜論事,反映出主角英格‧洛馬克的性格。此種語言風格,卻被夏朗斯基筆下的大自然豐富多樣性給打碎摧毀,而這種多樣性不僅含括材料和視覺的層面,也是概念上的。無法想像還會有比此更精采的生物課……夏朗斯基這次呈現的作品,是一本倒過來的成長小說、一份反達爾文主義的小宣言。」

──菲莉西塔斯‧馮‧洛文貝格(Felicitas von Lovenberg)/《法蘭克福匯報》文藝主編

「閱讀本書很輕鬆。……書中即使處理的是『進化論』,實際上卻完全沒有進化。一旦掌握了英格‧洛馬克的思路與覺察,剩下的不過是開展脈絡和變種。進化被停滯所取代。但是,或許正因如此,才更符合書中所描繪的情況:變化,純粹是消失與循序漸進。」

──德國知名文學評論家猶克‧瑪根瑙(Jörg Magenau)/《南德日報》

長頸鹿的脖子
Der Hals der Giraffe
作者:茱迪思‧夏朗斯基(Judith Schalansky)
譯者:管中琪
出版社: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3-12-30
ISBN:9789862134924
定價:280元
特價:88折  246
其他版本:二手書 64 折, 180 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