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告人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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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序 俊頴我輩 朱天心

駱駝與獅子的聖戰

霧月十八

瓊花開

鑽石灰燼之夜

理想國的煙火

有錢人不死的地方

ABC狗咬彘

不可告人的鄉愁

附錄 靈魂深處的聲音──賴香吟、林俊頴對談小說美學 

試閱內容

․駱駝與獅子的聖戰

當然,他記得他們盛年時所有的大夢。

所謂大夢,如死之堅強,而最終擊潰他們一如灰燼。

一如年年必然的颱風過境後的早晨,日光直直穿過特別乾淨的天空,那麼像遠古的太陽,空氣滲透著草木摧折後流著植物血液的新鮮氣味,地表上的人猿後裔於光照中行走都有著恍惚純良的面容。

站在大路邊,遙望那大神般的辦公大樓,他並不確定這是否他新生的早晨,所以決定不了是否如同昨日跟隨那些與之同命的工蟻潮進入母巢。

見佛滅佛,見鬼殺鬼,猶豫的心煉不出黃金;並不很久以前有個大神前的祭司是這樣教訓也激勵他與一志,那個人他們稱為總舵,因為稍久以前,有傳言是那樣說唱的,大海航行靠舵手。

一志到了東部,鍵寫傳來簡訊:「後山日先照?真相是一切都慢,慢得近乎呆滯。我是給悶熱醒的。」火車停下讓車,廂中靜得好像給抽成真空,外面是一片電影裡大西部的景色,綠黃的山丘起伏,有一處似乎農場,沒看錯吧悠然轉著一座風車。一志總結這才是我們歸屬的地方,可以從頭來過;預計傍晚看到大海,非常期待大海給予平靜的力量。「有凱麗的消息麼?」

沒有。火車再啟動,猛暴地一提勁,痙攣過每一節車廂,一煞,如同一次猛烈的射精。

這日午後的玻璃屋咖啡館,幾乎讓一幫理財專員包場了,保有遊牧習性的新型態工蟻,在借來的空間以向心力團簇一桌桌,祭拜神之例行儀式,隨身武器筆電、藍芽耳機、網卡,觸鬚對觸鬚,每個人都好快樂。穿梭其中監督的白色套裝女子,圍著質料上好的披肩,高跟鞋響得叫人厭憎。

「秋天了,我們的船行駛在靜止的迷霧之上,轉向苦難之港,航向巨大的城市,那兒鋪展著因污泥與火焰而污濁的天空。」「我又看見自己的肌膚被污泥和瘟疫侵蝕,頭髮和腋下生蛆,心裡的蛆蟲更大,直挺挺躺在年齡不詳亦無情感的人與人間……或許我已死在那個地方……」

背向大神,祭拜儀式不與焉,他將這首詩兩個譯本嫁接一起,如同抄經寫在紙上,等待著氣象預報成真,天色轉陰,樟樹叢上的五色鳥鳴叫,一如一志在東部等待火車重新啟動,刮花了的玻璃窗一片眩光。

當然,他記得他盛年時工蟻般慣性生活的一次脫鉤,週末午夜經過火車站,隨機搭上最近的一班夜車,在微寒中浮浮晃晃開往黑夜的盡頭。給曬醒時,第一眼看見突生山壁的筆筒樹,立即覺得那太陽落在身上,甸甸的好像滿滿抱著一具日光浴的胴體。他口腔乾灼,一股生之慾力如同給幫浦抽打上來,在兩腿與臍腹之間滾沸,生殖器無比堅硬。天空之藍,海平線,無人的荒地,鐵道旁堆疊著黑糖似的長木條,暗紅的浪形鐵皮屋頂,飛鳥不落腳的樹冠與檳榔樹。在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之間,他體認到一個自我的存在就是一種絕對的孤寂之感。暫時不是一隻工蟻。然而,又是多麼實在的幸福。他聽見自己的呼吸,他感覺汗滑下背脊,腸胃空虛有回音。

他看見他盛年時的大海。

一志再鍵寫傳來簡訊:「有凱麗的消息麼?我在電子報看到總舵,要在北海岸推個案,說是醞釀二十年的藍海策略。嘖嘖。今晚我住在海邊。」海在夜裡是那樣巨大神祕的生命體,具象的恐怖。一志誓言會找到凱麗,必須有最後一次面對面,才能算是結束。

他確實不知道凱麗的下落。背向大神,不必再祭拜了,也就沒有庇蔭了,必須自求多福,他在傍晚慢跑經過一所中學,圍牆外幾棵原生地非洲的粗壯猢猻木,凌空垂吊著白色的大花球,吐著絲絲蕊柱。昏暗中,幾朵砍頭似的墜躺在柏油路上,如同顱蓋掀開的花心裡密聚著花絲,那秩序感好令人肅然其中有神。他繼續跑,大口吸著汽機車排出的廢氣。他相信,身體在持續一大段時間的運動後將進入一種自我催眠的律動,擺脫自我意識;然後,進入一小段時間的忘我與渾沌。

他記得在一志租賃的頂樓加蓋的屋裡與一志等凱麗。所有門窗打開,空氣對流,通往陽台脫榫的紗門輕狂地吃風唧歪唧歪。他躺在木地板上,枕著一志收藏的東洋漫畫,瞳仁銜著窗框裡一朵橙紅木棉,與落日光線的角度剛好時有那麼幾分鐘燃燒成橘金。風攜帶塵沙,呼呵著房子,讓人荒寒。凱麗帶著總舵的氣味來,他們辦家家酒似圍著茶几盤坐吃泡麵,濃稠香氣中,夾著一個隱形人。一志說前天父親來電話,煩惱著豬肉價格大跌,玉米大豆飼料漲價,意思要他寄錢回去。一志家在南橫某個端點,畜養幾百頭豬,開電動三輪車到養豬場,跨過一條溪,枯水期溪水瘦得剩一線膿綠,遍溪床是沒了稜角的大小灰白石頭,大的有如恐龍蛋,入夜後閃著鬼魅的銀光。溯溪行可達中央山脈,每年某個春日午後總有催人嘔吐的惡臭,一條黑狗給鎮上瘋漢剖腹暴屍石上。小時候,伯父的屘子深夜偷騎老野狼發狂剷進磊磊石陣,腦殼碎裂。野狼給伯父燒成一堆機骸,等到雨季大水沖刷了去,石頭上還留著鏽斑,石縫卡死著一條鐵片。

那隱隱就是人一生的變形隱喻,他想,走出日常的固定軌道,彷彿節慶的煙花,然後回不去了。也是春天的時候,一志說,七爺八爺出巡,兩尊神偶老舊得可憐,頭像掉漆,繡袍退色,搖擺過橋,鞭炮與嗩吶悶在山裡小小聲如夢囈。然後,兩尊神像如同蟬蛻空殼放在路邊,扮神的信徒鑽出來,頭臉漲紅,嘴角檳榔汁,脖子圍著毛巾,論親等得叫叔伯或阿兄,山裡人的腔調像公鴨嗓,嘎嘎聚一堆,相互敬菸點火,好像上古獵人們鑽木取火。自始,一志便暗下決心不進入那圈子;生命的初階,他就有了內在最深層的矛盾,那樣豐饒廣大的山林,而個人如此苦悶。聯考放榜是日,成為山鄉第一個大專生,家裡放起一長蛇的鞭炮,他羞怯地去到溪床,跟石堆裡堂兄的冤魂喊,我們一起離開吧。

凱麗突然輕浮地詭笑了,伸直了兩腳,將短裙往上拉,兩大腿中段開始有刺青,一條電玩馬力歐冒險的水管,一端出孔朝她最具女性特徵的隱暗地方去,另一管口一小撮跌落的人形。「從電視影集學來的橋段。假的,我描上去的。」她摩挲著兩處假刺青,動作充滿了誘惑力。

一志哼的冷笑一聲。稍早,總舵必然也是處於這樣被誘惑的位置。「左腦人或右腦人的實驗。這些小人是順時針的從我右腿掉進去,從左腿出來?還是逆時針從左腿進去,右腿出來?順時針表示你是偏右的藝術腦,逆時針是偏左的知性腦。不可以考慮太久,否則就不準了。」

舞者的盛年,可以心到手到腳到,完全支配她的軀體。凱麗白玉無瑕的兩腿劈一字馬,「沒有,到現在我說話的這一刻,沒有第三條出入口。」她呼吸平穩,柔韌地抬直一隻腿貼耳朵,筆直後掃,蠍子尾翹起,仰頭頭頂腳尖閃電一點,旋即換另一隻腳重複所有動作,眼露殺氣。恢復了一字馬,兩肘撐地,兩手捧臉,換上了少女的甜美笑容。巴瑞辛尼可夫,是她正在迷戀的標的,米夏,她的神,她癡看米夏於一九八五的電影《飛越蘇聯》佐以一首粗獷之歌《馬》的獨舞無數次,與銀幕一角那女人一同感動流淚,起而私淑練習,廢然慨嘆不過是東施效顰,惱怒資材的懸殊如此不公平。不可試探你的神?哼,錯,試探了才會生比較心,瞭解自己的卑微,才更能徹底拜伏。她給兩人看手機裡年輕米夏的一段影片,輕如羽毛卻每一塊肢體源源的力量與精靈,玩弄地心引力的男人。不過一點腳一挺腰,他將軀體張成一把蓄勢的弓,必然冥冥中有一隻無形的手撥著那弦,意志的箭射穿黑暗淵面。

盛年的時日,他們坦誠自己的夢而不覺羞恥,因為每個人都一樣,不安於做一隻工蟻的夢早被蹂躪得異常疲憊。一天將盡的時刻,他們聚在一起修補彼此,重新武裝妥彼此,為明天備戰。有大神可拜的日子是幸福的。

那個午夜,凱麗與他離開一志住處,穿過白天是菜市場的巷道,晴雨兩用的塑膠棚參差遮剩一線天,一粒微熱紅星拋墜過他們頭頂,一志扔下的菸頭。他們仰臉,凱麗故意著跡地拉他朝那女兒牆上的人首黑影揮揮手。夜雲彷彿海礁。

古代希臘人認為,萬物的基本單位為不能再分割的原子,原子與原子之間是虛空。與一志對望的瞬間,他想,這是三個原子隔著虛空大海,渴望互相碰撞,渴望柔軟,渴望融合,那樣一個素樸微小的夢。

同樣是遙遠的古代,在空間軸上施放狼煙以縮短時間軸的距離。在他們的時代,光與光纖傳遞訊息,他落單之後,一人渡過虛空之海,進入一家連鎖咖啡店的二樓,貪圖它沒有季節之分的室溫不會讓他聞到自己的體味,等待另外兩個原子於無極悠遠處與他施放狼煙。盆地上空有卷狀雲。

下午茶優惠時段才開始,一位矍鑠的歐吉桑日後他叫他老羊,提著磨白而書籍裝得腫腫的帆布袋,呱地拉開他前面椅子,坐下;鼻子比眼睛更快聞出老羊早已脫離蜂蟻巢穴的孤寂味道。是另一個無神可拜的人猿後裔嗎?他先不抬頭,以免目光接觸,但注意到老羊右手中指第二骨節沾了藍墨水的繭,令他歡喜居然是一個可追溯至石器時代的還在一筆一劃寫字的人。

窗外與二樓齊高是蒙塵久矣油加利樹,棲息著神經質的城市雀鳥。偷瞄落地窗上倒影,他確定老羊顯露老態的眼睛正是長久以來花費了太多時間在實體紙本書。倒影只是一層幻影,真正觸動他的是窗下紅燈前停一窩騎機車的工蟻人,肉包鐵的結合,握緊煞車把,讓引擎勃勃轉動,各有目的地。要待日後他一位非實體界友人銫卡絲鍵傳一行古老文字:「我存在,我認識,我願意。」才稍稍解了他的惑。

他在工蟻職場第二個六年將滿之際,有十五年來月亮最大的一夜,滿月面積較平常大百分之十七。

第三個六年伊始。聖經啟示錄,六,具有超自然力量的魔獸、擺佈末世奇觀的代表數字;那獸叫大火從天降在地上,要人拜牠,凡是沒有受牠的印記,不得做買賣。

如同往常兩個六年的每一個工作日,趕在九點十五分前進辦公室打(刷)卡。第十六分起便是遲到,從九點一分開始追溯,每一分鐘扣薪水新台幣十元以為罰金。工蟻規範第一條,時間即金錢。他站在平日視而不見植栽著刻紋美麗的高大樟樹的分隔島上,看著辦公室所在造型有如變形金剛的花崗岩大樓,可裡面包藏著奢華的封建元素,挑高三層的大廳,粉霞大理石鋪面,左右對仗立著二對燦爛黃銅仙鶴,鎏金圓柱,仿古如意柱頭,牆腰嵌著饕餮紋,霧銀琉璃光的電梯門。一座偽宮殿。

陽光普照,樟樹葉剛剛曬出香味,行人穿越道都是小跑步的雌工蟻雄工蟻。他仰視大樓,如給魔獸的毒氣僵化成為石柱。多麼美好的一日。幾年前,在某一個被榨乾蝕空的加班夜,他站在對面另一分隔島等綠燈,夜氣濡濕,一名短褲長腿少年鴕鳥似疾闖過來,那被拉長停格的數秒鐘,他看見少年騰空,下墜,壓碎計程車擋風玻璃,又拋物線彈起,放倒柏油路上成一大字。一次死亡綻放的完美特技。他獃立著,直到救護車與警車來了又走了,才觳悚醒來。

他聽從同事的話,去那間香火鼎盛的恩主公廟為少年上香求情,順便收驚。如果少年不幸死去,也是提前陣亡的一隻工蟻吧。之後,他從公司會議室落地窗後或橫過這林蔭大道時,注視那橫屍的乾淨所在,不再有哀矜。

突然,一陣從未有過的孤寂感如同一窩紅火蟻啃囓著他胸腹腔裡的臟器。

好奇怪,那孤寂的原因卻是一股強大如焚風的鄉愁。他懷念那蜂巢式配置的辦公室,礦灰化纖地毯與一百五十公分高的隔板圍成一個不見天日、沒有寒暑之分的格巢單位,支柱彎曲如大蝦的溫暖檯燈,桌上型電腦、桌下鐵製檔案櫃;金剛不壞,安全,永恆。如此豈非神龕?供奉自己,豢養自己,自己是唯一的真神。工蟻規範第二條,那句流行語,多愛自己一點。以電話與傳真與網路串連、輻射此一工作場域,證明自己的生產效能。他非常放心它的潔癖與無情,有朝一日他離開了,無論死活,絕對留不下任何屬於他個人的氣味或痕跡。啟示錄經文為證,「在頭一個獸面前,施行頭一個獸所有的權柄。」除非像野生動物鑽到桌下拉一坨屎尿,宣示領地主權。他曾經數次夢裡那麼安然做了,一坨糞黃金一樣展示著行動藝術的光輝。入住蜂巢格第一日,他拉開鐵櫃抽屜第一層,咕嚕滾著一隻原子筆,一包方糖黏著一攤黑褐肯定是咖啡,一張漫畫連鎖店會員卡,簽名處空白。第二層,空。第三層,一包抽取式衛生紙,一刀略有發黃的公司稿紙,一本某財經週刊贈送的日記本,歷歷有手寫字,愈讀愈心軟,彷彿摩擦神燈就要釋放出一縷陌生靈魂。他趕緊全數丟進茶水間垃圾桶,嘖怪此人不懂來空空去空空的原則。至於那些雌性工蟻同事,始終保有野性而被誤讀為女人愛美,蘭質蕙心必然帶進造型馬克杯、印度織布靠枕、填充布偶、小型盆栽因為傳言可吸收電磁波譬如仙人掌,或花束一段時日之後木乃伊化成了乾燥花,妝點她們的神龕;板壁倚放一面鏡子,有如神主牌。

他一己單位的延伸,有著媲美記憶中伊士曼彩色弧形寬銀幕的落地玻璃窗的會議廳,好多日子往往一場馬拉松腦力激盪下來,靜默瞬間發現一整個城市在慢慢燃燒,那落日神奇地灑進無量的霞光,熱力輻射在臉上令人神往洪荒沙漠或峽谷,不免熱淚盈眶。一志推介他看《福音戰士》,那烏何有之鄉的未來之城,完全樂高積木化,敵獸來襲時,機軸連環啟動,城市收沉地下。擊敗敵獸後,城市起乩上升復原。

他懷念十二月,集體脫亞入歐美的聖誕節狂歡氣氛,公款買來偌大塑膠耶誕樹,拼裝妥,噴了人工松香與雪花,伯利恆上空的金星銀星,拐杖糖,金球銀球。他們群聚感染了過節氣氛而可親可愛,其實臍而下耳語著半年前的七夕情慾事件,令雄性工蟻的陽物脹大,雌性工蟻骨盆腔充血期待,等著玻璃窗轉夜黑,寒流入境。

他確實懷念那五星級飯店等級的廁所,可以跳華爾滋宮廷舞的大理石鋪面,照明柔和如絲綢,靜音馬桶,清香,蹲大號因此特別順暢。一週五個工作日,早上九點尖峰時刻,整層樓大理石鋪面踐踏出橐橐,咖啡機呼呼嚕嚕煮出香氣,廁所滿座,一群以排泄開始一天的快樂工蟻。

如此開始的一天,天上的鳥,地上的獸,脊椎直立的人猿後裔,各有各的位置,日光朗朗。

他是懷念加班到深夜,人身透支到焦枯,眼窩發燒,耳朵燒燙,嘴唇龜裂,屋內二氧化碳濃度過高,大腦頻頻進入當機狀態,環視那銅牆鐵壁玻璃窗,難免愕然這是哪裡?今夕何夕?誤入時間的荒漠。沒關係,同事之一將音響大開,電音舞曲幫浦著心跳;之二跨上自行車於廊道來回游騎,叮叮按鈴;之三落腮鬍、內衣、赤腳,鵝行鴨步於上蠟的地磚。偽宮殿必有弄臣與其脫序搞怪的一角。

他頸動脈爬到腦勺有一處剝剝啪啪,驅使他夢遊往外走,每層樓的回字甬道繞著樓中心的天井,他彷彿趨光飛蟲疾疾繞行一圈,一頭撞上那厚片玻璃,咚,旋即回神,眼前一組蒙太奇。連日霪雨,分隔島上一長流的茂密樹冠浸泡得雲霧呵繞;大樓外牆飾燈的光照裡,斜飛雨絲拖成紛亂一把長針;斑馬線走著一個模型人;對過窄巷夾峙著一溝天,天色奇幻之藍。他噴出一口肝火臭氣,映出後面遙遠的一盞小燈,氳賮出他自己蒼黃凹陷的臉如同新鬼。幻影之後,俯瞰浸著雨水的大路,久久一輛車馳如流星,尾燈酷斯拉的雙眼。執迷於要追蹤那兩盞紅,他轉身衝進樓梯間,兩三階一兔跳,上衝了兩層,一隻米色皇蛾堅決地撲向他眉心彷彿那裡有印記。他繼續往上爬,貫穿十七層樓的樓梯間,自成一體的荒廢空間,如同魔獸的喉管。他疏於運動有如飼料雞的雙腿開始打擺發抖,從地底暴湧起一陣罡風巨龍呼嗤呼嗤,惡臭,扭力之大可以拆散他一身骨架,衝開樓頂。他是激流漩渦中的螻蟻。突然覺得一種鬆懈了、懶洋洋的幸福之感。強風頂他上了第四層,開第四印,第四天使吹號,「日月星的三分之一黑暗了,白晝的三分之一沒有光,黑夜也是這樣。」第六層,開第六印,第六天使吹號,日頭變黑,滿月變紅血,星辰墜落於地如同大風搖落無花果樹的果子。確實如狂風中的一片枯葉,他喘咻咻停在一扇冰冷不鏽鋼大門前,死亡封緘時刻,剛剛那陣颶風的殘餘化為一隻幼嬰嫩手一推門,咿呀天靈蓋開,他腰椎被一戳,踏入蜂蜜流光與水母黏稠般倒懸且逆時針運行的醇藍天體,光點如結石,拖曳著長長凝結尾,咻的如箭鏃擊穿他的胸腔而有大歡喜。那容忍他私闖的顛倒天體,以其針尖刺點著另一個如實天體的針尖。他漂浮,嘴啞硬如果核。他流下鹹淚,看見那大神了,頭與髮皆白如羊毛與雪,直垂到腳的長衣,胸間束金帶,眼目如同火焰,腳如同在爐中鍛鍊光明的銅。寶座前七個金燈臺,燈臺基座以骷髏簇擁處女髖骭集榮耀之大成,眼窟植紅寶石,牙床嵌咬金冠,淚骨與鼻中隔填瑪瑙。大神右食指支頤,烈日一般的臉眉頭輕蹙,懊惱怎麼召喚的是他這樣的一隻平庸工蟻。他股慄以為這是褻瀆的死罪。匍匐金燈臺邊,全心全意等待一滴燭油落下,得以全屍封存一如琥珀裡的一枚濾泡。(未完)

商品簡介

他展現了一個好小說家對所生長之地最自然(愛憎情仇全不隱藏揀擇)因而最深刻的書寫,我妒羨極了,反覆慢讀如同品嘗珍稀的吃食不捨得終須吃盡它,「這一日我多麼愛這個世界,我忠誠的過完它,沒有二心。」這樣的經驗,不多了。

原來俊頴始終不放棄寫叫他不安甚至厭憎的城市/職場,是如引文的隱喻「我想像自己在兩者間走鋼索,我譯成自己的文字,這樣我就好像腳底長出吸盤,有所黏附有所依恃。」

真是一名有勇氣負責任的小說家,寫其所愛,也要能寫所不愛,寫其所長,亦不避其所短。

他是如此忠誠的過完它,沒有二心。──朱天心

在當代生活的篇章裡,各類人與故事較諸以往作品還要更多,觸及房地產業,股市金融,政治以及中年情慾、E化世界等領域。相對於斗鎮各故事加總呈現了時間與生命的記憶……我讀關於現代生活的篇章,感覺苛薄、殘忍、瘟疫氣息,用你的詞來講,是沒有福音的,然而,關於斗鎮的書寫,相對則充滿春風、香氣,連人物對白也溫暖有韻。──賴香吟

斗鎮的部分對我是過去完成式,那裡潛藏著我的血親、家鄉、生命初階的至親與美好(鬼影?),但我一開始就警戒著不要陷入一味地對古老「黃金時代」的耽溺。當下進行的這一國的參照係數,小我的我不正是身在其中嗎?臥底者許多時候也如同京戲舞台上擺放撿拾道具的人,豈能完全置身事外?既然是臥底者,就不可能是處在中心那享受優勢、既得利益的舒適位子,也就會討人厭的不安於既定的成文規則吧。我被規範常軌之外的所吸引,那些破碎的、凡俗的光與熱,我更想看出其中的每一差異,明白他們的損傷與屈辱,至於我們在規範內外的有所得與滿足,各自承擔吧。──林俊頴

書中交叉兩線主軸,現代的與斗鎮的。「我」是建設公司的行銷人員,跟著老闆看地,找地主關係,想建案型態,寫廣告文案,做業務銷售,看盡城市最豪奢與最微賤的角落,想遍了最親和卻最可怕的謊言,為了和所有人一樣當個努力掙錢的工蟻──直到房子倒塌了,有人被壓死,自欺欺人的世界崩毀──我到處找尋存在的痕跡、轉而成為追尋記錄已死之人生前訊息的「史家」。因此有「毛斷」(Modern)阿姑與其家族的、甚至整個斗鎮的滄桑傳奇,毛斷阿姑與陳嘉哉「浮浪曠」革命者的浪漫愛情,毛斷阿姑與西洋傳教士之弟馬太的異文化接觸;還有萌少女僅存於網路上的心情身世,台北圍城蔓越莓人形狀種種,及股票族與荒唐消耗的金錢遊戲等。

在每一日的灰燼裡,我們若回收場工人翻揀神蹟。

 

我沒有猶豫停下腳步或回頭,直直往前走,拖著我所見過、愛過的世界,希望能發現、到達另外一個世界。

 

我們還記得盛年時那些狂放的夢嗎?時間以高壓電流之姿加速向前,燒得我們皮焦肉綻。

有一日,少年將會瞭解伊是東螺溪孕育出的女子,伊的血內有溪水的柔韌,伊的掌紋就是溪道逃竄的象徵,流一世的溪水等於一日的天光。

作者簡介

林俊頴

一九六○年生,彰化人。政治大學中文系畢業,紐約市立大學Queens College大眾傳播碩士。曾任職報社、電視台、廣告公司。著有小說集《鏡花園》、《善女人》、《玫瑰阿修羅》、《大暑》、《是誰在唱歌》、《焚燒創世紀》、《夏夜微笑》等,散文集《日出在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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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頴我輩

朱天心

今天我只想記下兩首歌,兩首相隔五十年,我想像自己在兩者間走鋼索,我譯成自己的文字,這樣我就好像腳底長出吸盤,有所黏附有所依恃。這一日我多麼愛這個世界,我忠誠地過完它,沒有二心。

此段文字引自俊頴新作《我不可告人的鄉愁》,但稍後再談。

引文中唯一出現丈量時光的數字「五十年」,噫,俊頴和我的結識,已早過半了。但真恍如昨日。

那時我大學一年級,俊頴在台中念高二,看了我剛出版寫我輩生徒的《擊壤歌》,寫信來。俊頴信寫的極好,字又漂亮,兩樣都是我的弱項,我不敢回信,俊頴沒放棄,我在不情願上課的課堂上展讀(那信都寄到學校附設老郵局內以姓氏分類的木匣),屢屢撩動我少年心志,那樣一個在藍天下盛開如著火的鳳凰樹下單車飛過的少年身影,至今和永遠都是我想到俊頴時會浮出的畫面。

俊頴與我妹天衣同年,那時差兩歲,就差一世,我遲遲找不到宜當的方式(姊姊?)回應他。

那之後,俊頴北上念離我們家不遠的政大中文,我知道時竟無聊的小小喟歎,以後再讀不到俊頴的信了……,但我多慮了,那時的我們,卯力辦同仁雜誌「三三」,出版、書訊、讀書會、文藝營、全島高中大學演講座談……,俊頴在一時之間匯集的五湖三江好漢們中並不搶眼(比起林燿德、楊照),不多言,不耍帥,他總歛手歛腳睜雙大眼在一旁,卻什麼都看盡眼裡(他仍寫信,信中證明他看到的比誰都多),俊頴在真實人生裡的位置,應該是小說中最理想宜當的敘事者角度吧(他簡直就是當時我喜歡的井上靖《天平之甍》中第一人稱敘事的留學僧普照!),其後我寫《時移事往》,那個在漫漫時間大河中默默守候一個瘋野弄潮兒女子、守候好些個歷史季節的男子,我從沒告訴過俊頴我用的是他,最理想的觀察者記錄者,不使意念先行,不放任個人的愛憎,先看再說,存而不論……,果然多年下來,我以為俊頴(和天文)看到的比我多比我廣,太多時候,我自以為是手持注射針筒的醫生(魯迅嗎?),急著診斷針砭病灶,妄想介入甚至改變現下,或許也因此與當下現實有種緊張辯證的力量(王安憶語),但我不免漏失掉太多當時也很重要或不覺其重要的人、事、面貌。

其後二三年,三三隨我們眾人的陸續畢業、出國、當兵、就業而星散(包括愛情),我是留著收攤的三五人之一,只因不願那時覺得好長彷彿一生、現在看來好短的那一場是青春熱病發作,是遭人質疑訕笑的「政治不正確」。

我記得,出版社不能說關就關,我接下發行的工作和書訊雜誌的一部分,於是每週末,俊頴從政大來,我們兩人站在擁擠零亂的書庫兼辦公室,一起整理當期書訊稿件和沒有電腦時代的四五千筆讀者資料名條,我都不肯老實跟俊頴學四角號碼索引,仗著彼時驚人怪異的記憶力檢索過濾那山讀者資料也通(俊頴還記得我們的蟻曉玲嗎?)。我那時因情傷瘦到不足四十公斤,俊頴每拎一小包蜜餞與我分食(還真奇怪,那時我的幾個哥兒們友人都很娘的嗜食蜜餞),有次走前紅著臉匆匆對我說:「╳╳╳實在很沒出息!」第一次也唯一一次聽他說人重話。

恍如昨日。

俊頴當兵,去紐約念書,我們仍穩定但不頻繁的通信,我們信中各說各的瑣事,不談大事,幸福無聊的像《百年孤寂》中內戰打不下去的上校和老戰友百無聊賴的電報對話:馬康多下雨了嗎?

(如此的幸福無聊,只有和曉陽、後來的以軍才有,是我寫作生涯中的「紅利」)

而後俊頴回國,我險認不出他,他好像那席德進的畫作「紅衣少年」,自然鬈的濃黑髮,瘦勁修長的身子,輪廓愈深,眉睫愈深濃,那日我們已被邀了去楊祖珺林正杰家吃晚飯,便拉俊頴一道。整晚,俊頴老樣子的從頭到尾笑笑不說話,告別時,俊頴禮貌開口,把祖珺嚇一大跳,說一直以為他是拉丁裔外籍友人。

這之後十年,俊頴忙於職場(包括中間外派香港一年),我們偶爾電話中並不聊這些,聊的都是一個個死亡故事。世紀末,人們對愛滋仍疑懼恐慌,俊頴的友人們遂在孤單寂寞、家人伴侶不敢陪伴,連醫護人員也戒慎冷漠下一個個默默草草離去,怕病怕死清氣的俊頴成了「收屍人」,探望陪伴目送他們離開。

好多夜晚,我一千零一夜似的聽俊頴講他們精采慘烈焰火一樣美絕而短剎的故事,覺得這個弟弟陌生極了。

○四年三月,好些年沒見的我們意外在一家百貨公司樓層廁所前遇到,立即找最近的咖啡座把這幾年間的事兒說完。隨後的「族群平等行動聯盟」、「民主學校」和該年底博洲、麗文的參選立委,我們倆南來北往的瞎跑忙亂,有一回坐往高雄的長程火車(高鐵尚未營運),我開心的吃台鐵懷舊排骨便當,俊頴吃他準備好的午餐,削妥的蘋果和芭樂(和天文真像!),又像回到一起整理讀者資料時……

老實說,這我也才認真讀俊頴的作品,儘管早之前俊頴已在八、九○年代出過小說集,雖那都只是他默默沒停過寫量的四五分之一吧。但我早早察覺俊頴小說的困難,一言蔽之,他太像天文了(不只一回,我聽人誇俊頴,最終總綴一句:就可惜太像朱天文!),是啊寫作的花園裡儘管歡迎百花齊放,但很殘酷的那一科那一種的花大家都只注目開得最早最美的,是這緣故,俊頴明明質量皆穩定的寫作一直不夠被注目?私下,我知道勤於閱讀(事實上我認識的儕輩沒幾人比他讀得多讀得廣)的俊頴,天文應只是他喜歡的眾作家之一,不至讓他立志仿習或遭魔咒磁吸,一切我以為他與天文太像了,他們同為處女座(以前三三如人民公社的大通鋪一角,特留了一份乾淨整潔的寢具鋪位「A型窩」,專供俊頴和我表弟過夜用),同樣潔癖(他們筆下的城市可真醜怪哇!),同樣專業寫作不謀生(俊頴已離職場十年,敢這樣清簡過日子的我知道的就天文唐諾和舞鶴),同樣酗諸多亞知識領域,同樣與現實的距離溫度一般(角度和位置都是「雲端看廝殺」),他們甚至不約而同慣用Signo 0.38的中性原子筆寫字呢……

是故他和天文筆下的城市/當代,很難不被拿來並比,天文先寫先贏,這是俊頴魔咒一樣的困境。

所以一直要到《善女人》及此新作中的「斗鎮」部分的出現,我方覺得俊頴總算開了他獨有的、觀者不得不注目的奇花。我真喜歡看俊頴寫童年、童年之地、童年之地的人事前身,那是他的馬康多(俊頴還真十歲之前與祖父母在鄉下大厝度過的),他中文系的訓練,閩南方言得以在非此族裔(如我)讀來真是美麗生動享受(當然,舞鶴更早已做了非常讚的展示),「鄉土」題材,再也不是受意識形態綑綁的歌誦教條,也不是末代子孫寫手缺乏感情心肝的獵奇(此中最佳的最多也只能做到順從文學腔的「彷彿在他鄉」)。

他展現了一個好小說家對所生長之地最自然(愛憎情仇全不隱藏揀擇)因而最深刻的書寫,我妒羨極了,反覆慢讀如同品嘗珍稀的吃食不捨得終須吃盡它,「這一日我多麼愛這個世界,我忠誠的過完它,沒有二心。」這樣的經驗,不多了。

原來俊頴始終不放棄寫叫他不安甚至厭憎的城市/職場,是如引文的隱喻「我想像自己在兩者間走鋼索,我譯成自己的文字,這樣我就好像腳底長出吸盤,有所黏附有所依恃。」

真是一名有勇氣負責任的小說家,寫其所愛,也要能寫所不愛,寫其所長,亦不避其所短。

他是如此忠誠的過完它,沒有二心。

我不可告人的鄉愁
作者:林俊頴
出版社:INK印刻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1-09-01
ISBN:9789866135507
定價:3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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