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信仰的人
cover
目錄

目錄

輯一:如果愛

輯二:濕樂園

輯三:寂靜之光

輯四:有信仰的人

輯五:青春紀實

六:附錄

試閱內容

在生活的此岸

故人,我在海岸教室監考,汗濕的衣衫慢慢被風吹乾。在生活的此岸、現實與理想交錯的此岸,我想像一種飛行,越過時間大洋,就會見到當年的我們。我眼前一片蔚藍,還有生猛騷動的青春。不太去想:要回到哪裡去?只是懷疑,人跟人之間有沒有一條捷徑好走?啊故人,每當想起你說,欠一趟想我的旅行,我便覺得孤寂。好想你。

我走上了一條,比記憶還要長的路

切.格瓦拉說:「一切偉大的事物都來自熱情。」然而在我寂靜的生活裡,並不需要太多搞革命的熱情。順著時間走下去,直行或轉彎,偶爾也停下來喘口氣,我的記憶其實並不漫長。能把生活過得跟散步一樣,是怎樣的一種幸福呢?我常常一身輕便往返於熟悉的路徑,掛上耳機阻絕外在的聲響,直到有海浪的聲音可聽才把耳機拿下來。對著大海佇立遠望久之,便失了神。沒刻意去想什麼,我喜歡某些時候記憶瞬間斷電、空白,過去與未來兩皆模糊。這世上,誰不是這樣,一個人,去去就回?這路上難免有陌生人的笑容或碰撞,又或走著走著天空落下雨來,但是無所謂,有些事總會發生。所幸在並不偉大的生活裡,我還有一些熱情。

如果愛

之一、坍塌

那建築倒塌了。我跟你之間哪天也只剩斷瓦頹垣嗎?

或是在世界不停流轉變異之後,我跟你能夠重起爐灶,每日將盡便升起幸福的炊煙。看了那些話,不正是要對我說的嗎?而你藏著,想被看見又怕被看見嗎?在這樣一個虛幻的空間裡,我們到底要尋求怎樣的安頓呢?是看著別人漂亮的肌肉線條浮生想像,或是在他人的故事裡找一點慰藉?抑或是留下一些什麼讓他人讚美崇拜?即將告別某種生活方式,讓我感到非常非常不安。不安到有如海上發生船難,我載浮載沉伸手抓著任何可以令我安心的浮木。

我自己設想的未來,那些美好的狀態,純屬自欺。我就是要這樣騙自己,不然我怎麼度過這漫漫長夏,永遠的焦慮?

我們被命運綁在一起,摩爾人跳舞並嘆息。

命運中原來,沒有我,沒有你……

之二、在我們的島上

在我們的島上,有許多神祕的地方。天氣又開始濕冷,微雨中我前往一個黑暗的地方。

我以為我會離開這個黑暗的房間,我以為我可以說,嘿苦難,就到此為止了。生活的夾縫中,我漸漸能夠偷一點時間給自己,安靜地在城市一角喘息。我也想過,健康快樂地存活,把生活處理得像一則又一則的勵志小語。兩鬢斑白的同事迎面而來,問我什麼事笑得這麼開心啊。我說沒什麼事呀,

心裡想臨事而逃的我只能傻笑。那的確是種偽裝,讓自己也讓他人稍微安心。

我安,則為之,這樣就好了。

我聽到,遠遠的天上傳來春雷。

我似乎已經離開過,又自己回來了。我穿越過一大片冰冷的死境,而他對我說過明天晚上見,我於是就回來了。這一路上,寒風吹起,我又可以不自覺地望向遠方。

之三、風起的時候

風起的時候。

我看見一株老樹,枝葉乾枯,孤獨的頂住陰暗天空。天氣變壞我鼻子就先知道了。昨晚跑步跑到一半,細雨飄落,我的身體微微淋濕。這一帶因為地處郊區,地價較便宜,許多有錢人便在此起了豪宅。

我閒閒散步,迎面而來一群剛剛放學的小學生。我看著他們相互打鬧快樂的樣子,還有落單的孩子臉上木然的憂傷。我呼吸著冷空氣,一邊擤鼻涕。我好想身邊就是那個人,我要指認給伊看,多漂亮啊這些庭院這些樓臺。流雲纏繞於山巔,野草青青在我腳下。某一棟房子我曾經進去拜訪過,那二樓的廁所格局與我唸書時賃居房間的大小相仿。

若我有錢,我只想要一處可以安放自己靈魂的場所,也要收留那些隨我在島上幾番流浪的書。那個地方,我叫它是家。

之四、愛是一種信仰

愛是一種流血的信仰。D如此跟我說。我笑著罵他下流的時候,突然覺得他說的並沒有什麼不對。談笑中,有人忽然爭論起身後事誰來託付,死亡對誰有意義。然後又談到,什麼東西好吃。每個人口味各有濃淡偏好,所以論斷亦多所不同。我又哂然,連食物也是一種信仰。

說到相信這件事,我想起米蘭.昆德拉坐在教堂裡,他覺得他的不信跟其他人的相信之間,竟是如此相近。

當我說信了就有的時候,也有人對我撇撇嘴的,用她半百的歲月經驗告訴我,不值得相信的。我在她眼中,這麼的冥頑不靈,勉力說要相信。好吧那就隨你,她聳聳肩。我笑著轉身離開。我們之間,有了奇妙的妥協。彼此不想再費力氣去說服,生活當會輕省許多。

午後時光,我在茫霧四起的山徑漫漫而行,身體勞頓而心靈清得乾淨,偶或想起電影《十七歲的天空》。裡頭宣告著青春甜美,愛是一種信仰。但為相信故,往往要頭破血流的。

我多想也輕輕說,我流過血也都好好的了。

之五、孤獨的路

我走上了一條,比記憶還要長的路。陪伴著我的,是朝聖者般的孤獨。

我臉上帶著微笑,心中卻充滿悲苦。

──切.格瓦拉

如果能夠持續專注於某種技藝,渾然忘我地投入,那該是幸福的吧。偏偏我喜歡的技藝,總要令自己想太多,不能無我。生活習慣的養成,真是可怕。所謂的漸,就是不知不覺地挪移、改變。不知不覺之中,彷彿又感知到一些什麼。

咖啡館正播放《樂士浮生錄》的主題音樂。老歌手已經離開人間,厚實又溫暖的歌聲在桌與桌之間流轉。落地窗上有白色窗簾隔去過強的陽光,又是晴朗炎熱的一天。很容易又陷入恍惚的狀態中,耳不聰目不明,任一切事物悠悠晃晃自身邊經過。悠悠晃晃,我經過它們,無暇細察這個世界有沒有什麼不一樣。好多聲音在耳邊流蕩,不經意地消逝。然而這也是一種美好,心不在焉。心不在焉。思緒歧出旁伸,身體是一棵恣意亂長的樹。慢慢調整步伐,呼吸的節奏。任何一條路兩個人走,也都只能是一個人的路。山與海還有微光籠罩,這也是我喜愛的天色。我們走著,就只是走著。我的手機沒有響,心裡也沒有想,那逐漸遠去的船會開往何方。汽笛聲與時間,劃破寂靜的航道。我以為船老大會揚起嘴角說,嘿,出發啦。在這個世界,有出發,有抵達。到來與離開,就是這樣。

之六、毀壞之後

毀壞之後。都是在毀壞之後,我記起丟失的一切。人禍與天災,造成日常生活的毀壞,尋常安穩不可期待。這也使我對這世界感到不耐煩。不是我們願意讓人失望,是這世界讓人失望。

不管戀人與戀物,也終究要令人失望的。時代有異變,太平盛世或兵荒馬亂如何更迭都遠超乎我們所能預期。這世界哪一天竟都容不下我們的悲喜了也說不定。會有更大的毀壞到來嗎?我多麼希望,一個時代的結束毀滅,只為成全我的一樁小心願。或未可知的那些,我們一任去來,無可置一語。快樂猶有盡時,憂患卻是一生一世。我的身體這麼貪婪,近乎血腥的需要這許多。維持生命的基本運轉之外,還要更多自以為的美好滋味。尚且需要他人的身體,無端由的好欲饕餮。

清理家屋時有些東西捨不得丟,都是別人留(送)給我的。破了舊了,也都無所謂。還要留一些空間,讓它們陪在我身邊。那些人已經都不在身邊了,可這些物件彷彿某種替代,讓我虛幻的以為對這些人的身體或靈魂仍然保有使用權。這的確是可笑的了。我掛著項鍊、穿上某些衣服,與不在的那

些人似乎又能同在。

如果正常的話,這些人事物都要毀壞的。也或許,我亦能像個任性的孩子。搗毀我喜愛的一切。

左營孔廟偶得

我感到無與倫比的巨大

因為那些被天命所成全的:

王位、冠冕,良善的政權

潛入夏日午後,樹影深深

陽光掀開我的眼簾

燕子啄去歷史的碎片

在萬仞宮牆與蓮花池

之間,在蟬聲與掉落的

時代記憶之間

我想著他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守著文明的道理

他贊成在春服裁好的時候

一起走向溫暖的水邊

非常喜悅的唱歌

與他喜歡的世界相對

只不過常常無法拒絕

世界的秩序剎那間傾頹

在流浪的路途中

用光最後一點存糧

他或許也這麼相信

擁有堅強靈魂的人

慈悲並不是一擊就碎

並不會一擊就碎的

教養與愛,倒影於水中

萬事萬物都相信於他

我願意與他從事同一種行業

卻無法不困惑幾千年

一個人怎麼變成神

思想成為宗教

身體變作廟堂

曾經,受自己的傷

也受時代的傷

神祕偶爾是不受歡迎的

我聆聽著美,天地陌生的美

聆聽恐懼、遠方的奧義

把精神與意志填進了

舊城的磚瓦隙縫

收起手中的素描本

小小的心願突然

變得巨大無比

將來的城市花園

我說這個世界

我們的世界

花都開好了的時候

我就能夠想像

一種無憂無懼的生活

人們不會因為祖籍

與姓氏大打出手

兒童有不同的母親

叫做臺灣、印尼、越南

菲律賓或是大陸……

他們在公共遊樂場上

說著各自的語言

玩著互相瞭解的遊戲

我說我們,還有這個世界

為了每天的快樂

要燒毀大麻與罌粟

燒毀相互鬥爭的信仰

除去那些自私的神

給陌生人一個擁抱

還要在我們的南方

躺臥,集會結社

讓夢中的煙火

把幸福的歌唱完

植有木棉的城市

這裡是南方

植有木棉的城市

高溫的天空中

寫著我所有的祕密

為了與愛分離

我終於理解

遺忘的艱難

那些任性的花與葉

都跟我有血緣關係

還有另外一些愛

我不知道怎麼證明

畢竟,那與血緣無關

我也曾經懷疑

一艘船如何認識自己

一朵雲如何改變

流浪的目的

一個碼頭如何和所有

海浪互相屬於

無從選擇的我和你

我們的相遇

像一粒種子

一絲絲飛絮

從樹身輕輕抽離

誰在樹下凝視?

試圖記取

語言與事物的秩序

微笑著的倫理

我相信沒有什麼會消失

只是存入了過去

在下一個街角

那個飛奔的少年如我

在祝福中告別

在春天忘記

陽性城市

鋼筋水泥支撐我們的城

也安置我的們生活與靈魂

裡面的世界,有一種微光

一種不為人知的精彩

裂解每一天

就又完成一次新人生

我們可以選擇生活

在有限的選擇裡

選擇,然後打印成

發票或清單

我們可以選擇

用不同泡麵的氣味

蓋住生活,我們可以

選擇更長的有效期限

安心的打開時間的罐頭

沒有什麼是值得懷疑的

除了睡眠以及彩色的夢

用傷害消滅傷害

用誤會去理解誤會

於是能夠相信

希望是不停轉動的星球

信心讓我們硬挺起來

星球不停轉動,傾斜的

希望,還有偏頗的愛

商品簡介

《有信仰的人》是凌性傑老師的詩作。收錄凌性傑青春期開始寫詩以來的作品,他對語言文字充滿虔敬,試圖藉此為人生的風景命名。不僅關心自身感情與思想的重量,也努力尋求人與人的相關、萬事萬物的相關。因為對愛對人生對創作有著忠誠的信仰,凌性傑透過最精練的文字,傳達細膩的情感,直擊每一個對愛對人生對創作,也有著濃厚信仰的人。

作者簡介

凌性傑

生於高雄市。天蠍座。

師大國文系、中正大學中文所碩士班畢業,東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班肄業。曾獲臺灣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林榮三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迷信山風海雨,寂靜的冥契與感動,在體制中恆常渴求似不可得的自由。現任教於臺北市立建國中學,著有《找一個解釋》、《有故事的人》、、《解釋學的春天》、《2008/凌性傑》、《燦爛時光》等書。

個人部落格:http://blog.yam.com/lschjet

【關於繪者】

徐橘喵

暱稱來自曾經共生10年的公公貓「胖橘」

迷戀六芒星、走路不看路,及不時興的流行

討厭後悔與追著尾巴跑

因小時候喜歡菊花被同學嘲笑,開始發現自己的不平凡

兒童美術老師和插畫設計是餵飽自己軀體與靈魂的來源

認為人類無法飛翔,所以生活的天馬行空是適度需要的

日常大本營在:www.dearocat.com 牽牛花*開了

作者自序

自序──愛與唯一 凌性傑

沒有例外的,寫詩與出版詩集,讓我變成一個龜毛又難搞的人。從第一本詩集《解釋學的春天》出版以來,我就陷落在無止盡的,自我挑剔的情境裡。更可怕的是,每一首詩、每一本詩集的完成,似乎都宣告著遺憾的開始。特別是少年時期寫過的東西,不會因為年深日久就減低了對我的殺傷力。時間施予魔咒,往事帶來壓力,鮮少有人能夠坦然面對少作而沒有一絲後悔。這一切都肇因於後見之明,以及過度放大的焦慮。

一九九○年進入高雄中學讀書以後,我才真正學著寫詩。那一段時光,充滿了無法全然明白的事物。而我一直珍惜著,那種不明白、不確定的狀態,試著接受生活中迎面而來的風景。唯一能做的、會做的,就是不停的書寫,然後投遞出去,讓特定或不特定的人知道。因為校刊交換、參加編輯營與文藝營,我認識了許多同年齡的寫作者。我們總是匆匆一聚然後回到各自的生活角落,靠著書信往返維繫情誼。在那沒有網路的年代,我每個星期總要郵遞出兩三封信,急切的想要訴說、想要獲得回應。那些我手寫寄出的書信,如今可能大多消散無跡。也或許,某些朋友至今還收存著,權充青春的紀念。

不知不覺,二十年過去了,我的身心與世界經歷了太多變化。許多原來不可想像的事物,成為生活之所需。為了不屈從現實,我仰賴詩。只有在寫詩的時候,我固執、倔強、專注、激動,一如從前那個高中生。只不過,時空差異和人生經驗的累積,影響了訴說的內容與方式。重新檢閱寫詩的歷程,仍不免要心頭一驚。那些定格的字句一再告訴我,每個時期所關注的事物其實就是自己心念的投映。

我很慶幸,成年前生長在島嶼南方,成年後在島上不斷的移動遷徙。生活空間的轉換,讓不同的意象停駐在記憶中。於是,鳥獸草木、天風海雨,往往與我的情感思考相互關涉。教職生涯裡,每日馳騁口舌,強迫我的語言務必精準有力道。那些嘴砲四射的學生總是刺激著我,持續探索語言的可能。

為了編選《有信仰的人》這本詩集,我盡力克制龜毛與難搞的惡習,也說服自己不去改動年少時的舊作――即便某些詩作是那麼刺眼,令人懊悔也令人想要銷毀。已經絕版的詩集,出於我個人的緣故,想必不會再印了。但是,其中好些詩作對我來說,具有不可抹滅的意義。如果能夠以更好的面貌呈現出版,自然是種奢侈的幸福。於是我著手整理這些帶有私人偏見的文字,同時回憶我經歷過的世界。從一九九○到二○一○,創作時間橫越二十年。編定目次時,刻意抹去創作日期,同時打破時間線性,讓不同年紀的文字交蹉參照。高二時寫的〈告白〉、高一時寫的〈黑夜的海上〉,當然會令我羞赧。收錄進來的意義或許是,證明自己有多大膽,竟然有勇氣面對這樣的少作。

在《有信仰的人》裡,有我對語言文字的虔敬,試圖藉此為人生的風景命名。我希望在自己的詩中,不僅關心自身感情與思想的重量,也努力尋求人與人的相關、萬事萬物的相關。詩是我的世界觀,深刻自我挖掘的同時,也對外在世界有細緻的凝視與關注。那些不可或忘的種種,都成為一種美學的信仰。最可堪記取的,是我嘗試過的各種主題,包括自由,孤獨,慾望,愛恨或者死亡……並且用這些主題,反覆鍛鍊技藝,真誠的面對自己。

我很懷念青春年歲,有那麼多對象引發我書寫的熱情。如今,很難再遇見一個可以讓我振筆疾書的人了。而寫詩這件事,始終陪伴著我,也考驗著我。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對自己的承諾:

能拏彩筆當長劍

不負青春不負詩

這或許就是,愛的唯一。

名人推薦

【各界好評】

以愛為名,寫詩信仰。

真誠推薦(以姓氏筆畫排序,排名不分先後)

林婉瑜 詩人

孫梓評 詩人

陳義芝 詩人

賴芳伶 東華大學中文系教授

詩是孤獨唯一的果實 孫梓評

記憶裡有那樣一個夜晚,青春,充滿開心氣味,像可以摺疊起來放進抽屜,多年後抖開瞬間還能聞見街道、走在其上的人影、笑聲像一種熱烈綻放的花,那顏色不會褪去,充滿韌度,那個夜晚,其中一位朋友是阿性。

認識他那一年我只有十七歲。我們習慣喚他阿性,彷彿是為了突顯名字裡的那個字,放在他身上特別適合。我們原本是相當陌生的,然而一起經歷過兩種保送考試,一起參加為高中生舉辦的文學獎,彷彿有了默契:我們透過書寫這個能力,一起跳過了某一條尷尬的線。記憶裡的那個夜晚,就是在頒獎典禮後,不捨得散去,聚在南方府城街鬨,嘻鬧擾攘的印象畫。

倏忽十年。

十年來,他從學生變為一位老師。我們斷斷續續遞給彼此消息,每當見面,阿性談起生活近況,那樣親暱熟悉,我以為我們從沒有真正離開過當年考保送考試的宿舍,一伙人男男女女挨擠促膝到天亮,談最內裡的自己,好像可以一直把最外層脫下,用不完的話題餵養著彼此;十年來,我們分居島的東南西北,但一直沒有斷線,就像他的創作,在少年時就因早慧而散發光熱,這些年從未停輟,我偶爾可以讀見,如同穿越時間,又見到當年的他。

事實是,這麼多年來,我從未真正瞭解阿性。

雖然已經認識他十年,分享過一些凋零和盛開的事,但總無法真正讀懂他的人。屬於他的迷離曖昧氣質,是像頑童般與生俱來的,然而他的另一面,老熟世故、理性秩序、敦文有禮,自然也是毫不扞格地存在著。但我總懷疑有一個微妙的晶片存放在他體內,以快速有效的方式統整人間瑣事,當他獨自一人,純潔系統自然浮現,在筆墨間、在眼神間,在整個流轉的空間。

關鍵字:孤獨。

我不知道阿性是否欣然面對這個世界?飲食、閱讀、身體,感官向外開放的過程,相互餵養的兩造必須有均衡的靈魂。但我可以確知,阿性是一個喜歡生活的人。去感受生活裡面的發生,人所能帶來的厭惡和喜悅,身體和世界小小的摩擦或撫摸,這些都使他成為一個有效的載體,下載這世界發酵過的畫面與情緒,他懂得,但不一定要說破。當孤獨啟動,他便可以精準地料理他要的人生,這樣選擇不那樣選擇,這樣處理不那樣處理,他不避諱憎恨、更不排斥逸樂,但唯有孤獨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暫時消失了。

就像他的詩。

阿性的詩裡面,通常給出一個片段景深,非關情節的描述,更接近於破碎的對話。與自我對話、與他人對話。或是化身不同界門綱目的屬物,自況、意淫、延伸,或是冷眼旁觀。對話者的幻化移動,其實都因為孤獨。孤獨者想透過孤獨本身創造意義、愛欲、話語。那似乎便是解釋學的由來:已經發生過的,我還要再說一遍,不是為了改變什麼,只為了記得,為了讓瞭解本身也被創造。

因而阿性的詩作中沒有極端起降的情緒,也沒有形象鮮明的理想傾訴體,他的詩歌語言像梳理乾淨的毛髮,隨時可以被參與。我因此好奇地想像,倘若所有平靜的水紋底下總是波動著即將掀起的潮熱,阿性是如何能端坐不動,在自家門口靜靜看雲朵飄過、蛇的吐信、或閑淡剪接著死生?他乾淨的詩不帶控訴、沒有煙哨氣息,更像緩慢運轉的夢境。

當喧騰的意義已經耐不住要在現實裡奔跑的時候,他內顯的孤獨仍然像磐石一般,靜坐在生命的閘口,任時間湍流。因而,當我讀見他這樣寫:「誰這時孤獨誰就擁有最後的果實/誰現在忘記誰就可以永遠孤獨/流著血

的聖歌,誰都可以拿來沾著餅乾吃……」

我忽然感覺安心。

哪怕再過十年,我想我還是不瞭解阿性。但我分享過他的孤獨,像血液一樣在體內默默流動的孤獨,恆常可以帶領生命到一殊異之境,不一定要經過命名。我想,我也品嘗過他釀製的果實,詩,是孤獨唯一的果實。

有信仰的人
作者:凌性傑
繪者:徐橘喵
出版社:馥林文化
出版日期:2011-04-06
ISBN:9789866535956
定價:260元
特價:9折  234
其他版本:二手書 54 折, 140 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