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館遇見14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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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前言

渡過這條河,到樹林子裡死去

神說,只有我能令日頭停止──有關亞瑟‧柯斯勒的《正午的黑暗》

大海‧作為一個史詩舞台

一本沒讀過的契訶夫小說和小說的無限之夢

大麻‧鴉片‧人造天堂

普寧‧以及納博科夫

《八月之光》,以及約克納帕塔法小說

被思想扭曲的小說靈魂──論果戈里

有關認識波赫士的幾點補充

一個燒毀的麻風病例

我想,也可以這樣讀《波多里諾》

關於《巫言》

走過神蹟之門──有關美國聯邦大法官

集體性暴力迫害的祕密及其終結

試閱內容

渡過這條河,到樹林子裡死去

《渡河入林》,讓我們渡過這條河,到那邊的樹林子裡坐下休息,這是厄尼斯特‧海明威一九五○年的作品。從當時到現在,絕大部分的文學評論者認定,這本書正是海明威一生最糟糕的東西,爛品味、爛風格,而且更要命的,濫情。如此說來,我們今天幹嘛還讀它呢?

但我們靜下心來聽賈西亞‧馬奎斯怎麼說──「然而,儘管像是對他的命運的一種嘲弄,但是我仍然認為《渡河入林》這部最不成功的小說是他最美麗的作品。就像他自己披露的那樣,這部作品最初是作為短篇小說來寫的,後來誤入長篇小說的叢林中。在一位如此博學的技師筆下,會存在那麼多結構上的裂縫和那麼多文化構造上的差錯,是難以理解的。他是文學史上最傑出的、善寫對話的能工巧匠之一,在他的作品中同時存在若干那麼矯揉造作甚至虛偽的對話,也是不可理解的。……這不僅是他優秀的長篇小說,而且也是最富有他個人特色的長篇小說,因為這部作品是在一個捉摸不定的秋天黎明寫的,當時他懷著對過去歲月的無法彌補思念之情和對他所剩不多的難忘生命歲月的預感。在他的任何一部作品中也沒有留下那麼多有關他個人的東西,也不曾那麼優美、那麼親切的表現對他的作為和他的生活的基本感受:成功毫無價值。他的主人翁的死亡看上去那麼平靜、那麼自然,卻神祕的預示了他本人的自殺。」

如果可以,我實在很想讓這篇文字在此就畫上句號。這部最不成功的小說是他最美麗的作品,是在一個捉摸不定的秋天黎明寫的,這應該什麼都夠了不是嗎?

事實上,這是我個人第二次一筆一字手抄賈西亞‧馬奎斯這段話,上一回是我寫《閱讀的故事》一書時,處理的問題也是為什麼明明知道卻還要閱讀一個作家失敗的作品,有些基本的話在哪裡已經講過了,重複是最尷尬的(不只小說創作如此,生活本身也是如此,因此自我抄襲並非僅僅是文學創作者的獨特禁令而已,還是某種做人的基本禮儀),除非是夠好的話,是只聽一遍不容易盡意的話,所以,讓我們再一次仔細聆聽賈西亞‧馬奎斯,然後從這裡再試著往前走下去。

這樣子可以嗎?

最初的死亡之地

《渡河入林》,越過了小說自身的內容由作者額外的命名,使用了一個掌故,一個歷史性的死亡意象──這是美國南北內戰時,湯瑪斯‧傑克遜將軍臨死之前的一句話,就如同我們曉得大象會生命本能的知道死亡已經找上來,會孤獨但平靜的走向它。海明威以這樣的命名,毫不隱瞞的告訴我們,《渡河入林》正是一個傑克遜一樣的老兵,知道了並靜靜迎向死亡的故事。

美國籍的老兵,但死亡卻發生在遙遠的威尼斯。熟知海明威生平的人自會曉得,這是有意思的,因為這裡正是一輩子獵犬般嗅聞、追逐戰爭的海明威,生平第一個抵達的真正戰場。那是一九一八年一次大戰差不多勝負已分的落幕時刻,他是以紅十字救護人員而不是他想要的殺人士兵的身分趕上,然而「幸運」的是,他倒真的在火線戰壕中挨了奧地利軍的機槍子彈,擊中了他的左腿,這日後證明是一次一本萬利的受傷,供他吹噓一輩子,不管是酒酣耳熱的言談中抑或文字裡;而更加划算的可能是他被送到米蘭紅十字醫院的那段養傷經歷,在這裡他熱烈追求一位名為庫洛斯基的漂亮護士未果,但現實的失敗轉換成十年後小說的勝利,那就是一般公認他最好的小說《戰地春夢》,裡頭的凱瑟琳‧巴克萊根據的就是庫洛斯基,不同的只是,可由海明威意志操控的凱瑟琳回應了他的追求,而且上床、懷孕,最終死於難產,春夢一場。

海明威小說中的想像成分一向不多,或者應該講他的想像力總先執行在現實生活中,先把生活弄得戲劇性不堪,留給小說所剩不多的想像力,不如說是某種不甘心的意志、某種報復,用來改變他力有未逮的現實結果,洩憤或過過癮用的。

然而,《渡河入林》這次他卻選了一言不發的威尼斯,或者不該講是選擇,而是想起來了。他一輩子和死亡開各式各樣浮誇的、感傷的、「老子不怕你」粗魯的玩笑,但威尼斯在這一切之前,那時候的海明威才十九歲,無人認識,惡習亦方興未艾,威尼斯是他最初的死亡之地,在這裡,他首次和死神擦身而過,也許還瞥見過死神的容顏一角,他小說裡頭的死亡從沒這麼質地真實過,是最開始也是最後的。

《渡河入林》書末的死亡寫得極簡極短,打完野鴨子之後,心臟病暴烈襲來就這麼完結,留給他的時間只夠寫張紙條,交代他無福也無力保有的那方昂貴翡翠和那幅女孩的畫像,連感想都沒有,遑論教訓和智慧,這是賈西亞‧馬奎斯說的「那麼平靜、那麼自然」。

之前的海明威可並不是這樣子的,我們看才不過十年前的暢銷書《戰地鐘聲》(「鐘聲為誰而響」,另一個直接標示死亡的書名,但不是個人的,是四海一家的),前去幫忙作戰炸橋的西班牙文教授「英國佬」羅勃‧喬丹,書末腿部中彈(還是腿部)單獨留下來死,從趕走不捨扔下他的游擊隊同志,到和美麗的女主角瑪利亞依依話別,到孓然一人等待死亡或敵軍到來(看哪個先到),海明威足足寫了上萬字──趕走游擊隊同志是帶種的漢子,話別瑪利亞是深情且無私的情人(「只要我們倆有一個活著,就等於兩個人都活著。你明白嗎?」),然後便是無懼無悔的、窺破生死的哲學家,我們試看這喋喋不休的獨白的其中一小段:「他又俯視山坡,心裡想著:我討厭離開這個世界,如此而已。我真討厭離開它,但願我在世間曾做過好事。我已經付出生前的一切才華,努力以赴了。你是指現有的才華吧。好,現有就現有吧。如今我已為自己的信念戰鬥了一年。如果我們在此地打贏,我們到處都可以打贏。世界是一個好地方,值得為它一戰,我真討厭離開人間。他告訴自己:你運氣不錯,才能度過這麼美好的一生。你的一生和祖父一樣精采,只是不像他那麼長命罷了。就憑最後這幾天,你的一生就可以比美任何人。你曾經那麼幸運,你不想抱怨什麼。只是我真希望有辦法將我學到的一切傳諸後人。基督啊,最後幾天我學得真快。……」

刪節號以下的更尷尬,尤其是喬丹開始陷入半昏迷狀態卻仍囈語不休時。海明威一直喜歡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中安德烈公爵受重創仰躺在戰場山坡看著無垠天空、看著法軍前來、最終看見拿破崙一眼那個經典片段,可想而知,托爾斯泰可一點也不會喜歡海明威這段滑稽的摹本。

人生命裡總有一些不可以狎膩、不容許亂來的東西,死亡是其一,我們不是不可以跟它和解,不是不可以含笑待它,但我們得曉得它是莊重的大事。

那一個秋天黎明

《渡河入林》在一片文字的傷亡狼藉中,寫得最好的有形片段是威尼斯本身,乾淨、冷冽、線條清明、海明威自己不加入靜靜一旁看著的威尼斯,這本來就是海明威小說書寫的絕學所在,也是他「真希望傳諸後人」的最重要部分,後來一堆遠比他好的小說家都感激他這方面的示範和啟蒙,賈西亞‧馬奎斯便說過是海明威教會了他怎麼寫一隻貓橫過馬路。

但海明威自己一摩拳擦掌進來、賦予哲學和感情往往就慘了,《渡河入林》尤其「親切」的表現他這個大麻煩無遺。賈西亞‧馬奎斯所指出「矯揉造作甚至虛偽的對話」,其極限演出就是書中上校和他十九歲「女兒」伯爵小姐的不好卒讀情話(難怪卡爾維諾這麼溫暖有教養的人,會用到「厭惡和噁心」這麼狠的兩個詞),如何忍耐並挨過這幾長段夜半私語的折磨,遂構成了我們可否順利讀完這部小說最嚴厲的考驗。

這裡我們得停下來稍稍解釋一下。我們其實很難講這些綿綿情話不寫實,是dirty old man的純幻想,而應該說是海明威式的「奇特寫實」──海明威有過四次婚姻不說,中年之後,他以暢銷大作家的身姿徘徊好萊塢不去,視之為他另一個戰場和獵場。他自稱「海爸爸」,收了一堆年輕貌美的「女兒」,包括演他《雪山盟》的愛娃‧嘉娜和演他《戰地鐘聲》的英格麗‧褒曼云云,但書中的這個「女兒」伯爵小姐有更簡單更寫實的出處,那就是雅哲安娜‧伊凡西奇,他另一名當時就是十九歲的女兒。這事告訴我們自然主義顯然是有問題的,只因為事實本身既不平坦也不等值,事實還可以弄得遠比想像更虛假,因此,選擇本來就是書寫非常重要而且必要的成分,我們並不需要作家事事據實以告,有些事敬謝不敏他留給自己就行了。

當然,敗筆不只充斥在書中的甜蜜部分,也恣意潑撒在書中的咬牙切齒部分。

在小說中公報私仇暗算別人是海明威的一貫書寫惡習,此番《渡河入林》他流彈四射依然,名單非常長,位階高如艾森豪和巴頓將軍,莫名其妙如小說同行也是領先他拿到諾貝爾獎的辛克萊‧路易斯,私密如他那位巾幗氣的方離婚第三任老婆瑪莎‧葛爾宏等等。這倒不是說小說家不可以生氣不可以罵人,讀書學劍意不平,憤怒不滿從來就是小說書寫最大的驅力,但其中仍有層次的問題、格調的問題,在暗街背後開槍的小流氓行徑和嚴肅鄭重的憤怒批判仍大有分別。

一樣寫戰爭,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裡也一樣竭盡修理法俄兩大名將拿破崙和庫圖佐夫之能事,不僅在小說情節中耐心且細膩的揭露,還在穿插的作者雄辯部分指證歷歷的質疑,深澈而且手段磊落;更重要的,我們曉得托爾斯泰是從頭到尾反對戰爭的,他真正的標的直接就是戰爭本身,他撕毀法國和俄國這兩紙戰神畫像,把兩人降等(或還原)為如安諾德〈多佛海灘〉詩中那樣在暗夜之中盲目殺人的無知士兵,可以完全不必涉及個人私怨,這使得《戰爭與和平》這部大小說既承接下失傳已久的壯闊戰爭史詩,又同時瓦解了整個戰爭神話。海明威不同,他是神話戰爭的人,又要抄戰爭捷徑直接扮演英雄,沒空從基層幹起、從正規戰慢慢打上來。人類歷史上其實一直存在一批這種人,通常的結果是成為傭兵,游擊戰是他們所能有的戰鬥形態,而「上校」則是他們最喜歡自封也最具象徵性的美麗頭銜,因為上校意味著仍直接杵在火線開槍作戰,是戰士的頂點和佼佼者,符合著此種戰爭民粹論(《渡河入林》書中海明威投射的主人翁可不就正是上校嗎?)。海明威比他這些同類幸運或說了不起的只是,從西班牙內戰到二次世界大戰,他擁有著一個世界級大作家的人人得買帳身分,分不清算勞軍算報導或觀光,既有機會直接闖到戰爭的指揮核心,又可以隨時脫離避開一切危險,人類戰爭歷史上擁有這樣如電動玩具暫停鍵、取消鍵的人並不多。如此,我們就清楚了,海明威修理艾森豪和巴頓,大體上只是某種戰爭英雄位置的爭逐,以及戰爭解釋權的爭逐,由妒恨之心所推動,以訴求下層戰士的民粹語言講出來,如此而已。

這些遍在的失敗纍纍告訴我們,賈西亞‧馬奎斯所言「最富他個人的特色」「留下那麼多有關他個人的東西」這一點,自然也包括了他過去的種種惡習,甚至包括了他慣性的不誠實在內。《渡河入林》不是一部忽然大澈大悟、重新做人的懺悔錄,通常那只是一種更高明的表演,一種更大的虛偽而已,只因為人心改變的方式及其軌跡不會是這樣子的,我們曉得,誠實,尤其是誠實的對待自己,也得是一種習慣才行,它可以開始但不能只停留於某種靈光一閃的善念。當下再真誠的善念,也許夠你瞬間去做某一件很瘋狂的好事情,比方說捐出自己全部財產給東非小孩或犧牲自己生命救人云云,但不可能立即拉動盤根錯節幾十年之久、已有可懼沉沉重量的生命整體;也許還夠你寫一篇懇切反省的短文或在當天的日記信誓旦旦,但絕不足以支撐一部耗時而且得回轉光天化日生活細節本身的長篇小說。

我們實際些來看,《渡河入林》書寫的那一個「捉摸不定的秋天黎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現實日子?那是一九五○年,彼時他已年過五十,早已越過了人生的折返點,二次世界大戰亦整整結束五年了,昔日的光榮戰場如今成為殘敗的廢墟,人們看的想的不再是殺人的英雄,而是千萬上億的屍體;而海明威自己,整整十年沒交出任何像回事的東西,上一本的《戰地鐘聲》儘管空前暢銷,但在嚴肅性的文學評論界當時就不斷響起質疑的雜音,問題是,戰後的反省空氣,讓他的書寫處境雪上加霜,西班牙內戰可供他寫《戰地鐘聲》,而關於二次大戰他能寫些什麼?《西線無戰事》、《生死存亡的年代》、《第五號屠宰場》這樣控訴戰爭的作品是嗎?

一切都約好了似的往下坡走,好運氣已完全預支光了,其中最真實最無法遁逃的,我猜是他整整糟蹋了五十年的身體(不是作戰負傷的,除了十九歲那回,他一輩子從未真的打過仗,那是長時期放蕩酗酒的必然結果)──我們可以這麼講,海明威是個努力調慢生命時鐘的人,從身體及於心智和人格,努力讓自己停留於某個年輕時光,躲避蒼老,也躲避跟著年歲而來的必要自律、道德心和責任感云云這些沉重東西,好保有唯我的、自戀的完整行動自由。然而時間會拆穿這些詭計的,衰老可以展延一段時日,但終究會債主般找到你,要求連本帶利的整付。之前,他喜歡而且一再觸碰死亡這個題目,一部一部小說和死神擠眼睛扮鬼臉,好證明自己是不怕死的硬漢子一條,但葉公好龍,死亡並不總是如想像中、如你召喚它的那般璀璨如花,絕大多數時候它就只是瓦解和腐朽,並不需要傷口,也找不到傷口的。

《渡河入林》中,海明威拚了命要我們看到老上校戰士勳章般的一身舊傷,尤其是和聲般繞梁不去、已達重度噁心層次的那隻殘破變形的右手(以至於把個十九歲的伯爵小姐寫得像戀屍癖的色情狂一般),但真正冒出腐敗氣味的不在這裡,死亡靜靜的躺在我們的眼角餘光之處;書裡頭自知將死的老上校是不怕死,但這掩蓋不住寫他的海明威自己的深沉畏懼,以及他的不知從何說起。

這也許正是《渡河入林》這部小說最曖昧也最複雜的原因,它是病徵,相當徹底的暴現了海明威的各種致命弱點(包括書寫技藝以及他的行為、心智和人格),但也有某種恍惚的感覺和發見摻入其中,偏偏這些之於他很陌生的真東西,是海明威既沒習慣也無力捕捉和表達的,這些異質東西他沒辦法在書寫中妥善的消化融解,遂造成了賈西亞‧馬奎斯所說令人難以理解的「那麼多結構上的裂縫和那麼多文化構造上的差錯」。然而,正因為海明威書寫上的力有未逮以及小說結構的崩解,卻也使他無暇遮掩,從失敗的謊言之中透露出實話來;或誇張點來說明,《渡河入林》失敗到一種地步,宛如一具小說的屍體,唯屍體會說話,屍體的主人生前也許是個說謊成習的人,但屍體只會講真話,包括講出他的主人的說謊惡習。

我以為,海明威自己也察覺出《渡河入林》之於他的異樣意義,他對評論者的一面倒惡評反應十分激烈,其中極可能包含了某種委屈,是放羊的孩子好不容易講了真話卻不被了解、不被嘉許的那種委屈。憑藉著這股嚥不下去的憤憤不平之氣,他宛如神助的在極短時間內寫出了《老人與海》一書,衝破了自己江郎才盡的書寫暮年,書中那條長達十八呎卻遭評論者鯊魚群痛咬成一架光禿禿骨頭的大魚,正就是這部《渡河入林》。

歐洲人的末日

作為一位歷史級的大小說家,海明威有他的真本事,那就是他明朗、爽利、踏實、帶著直覺舒服力量的描述之筆,這個強項顯著到某種奪目的地步,在很難達成一致看法的文學史上,這是極其少數無異議通過的結論,舉手的有熱愛他小說的人,也包括厭惡他小說的人。只是,除了為數很有限的唯技藝論者之外,我們曉得,光憑這一招,僅僅夠讓他寫成絕佳的短篇小說,絕對不足以支撐起他如此高度的小說大師位置,是好運氣的適時加入,共同玉成了這項文學功勳,這個特殊的好運氣,可不是簽中樂透彩券的一天一時之事,而是各種特殊歷史條件的配合無間全體到位,一路護送著他,從來自不起眼美國芝加哥的魯莽小子,到至少二次世界大戰的羽翼已豐大作家為止,數十年如一日。這樣的歷史條件如赫拉克利特的河水不會重返,因此,即便現在未來再有人寫出海明威這樣的小說,亦不可能成就海明威的聲名,這也幾乎可讓我們斷言,海明威的影響力和文學評價亦會隨著時間而迅速消退。

海明威會的東西有限,這讓他的小說書寫有著特殊的專注。用卡爾維諾的說法是,「他試著不要有其他問題,除了如何把事情做好之外,他不要任何其他顧慮:釣魚釣好、打獵打好、炸橋炸好、內行的觀看鬥牛賽、以及做愛做好。不過在他的四周,總是有某種他試著逃避的事物,一種萬物皆空的感覺,絕望、潰敗、死亡的感覺。他一心嚴格遵守自身的行為規範,以及運動規則,他始終覺得應該將這些規則隨地強加在自己身上,而這些規則支撐著道德規範的重量,不管是當他與鯊魚搏鬥,或是被長槍黨黨員包圍時,他緊緊抓住這一切,因為外頭便是虛空和死亡。(儘管他從未提起:因為他的頭條規則便是輕描淡寫。)」

《渡河入林》一開頭便是這麼一場把野鴨子打好的戲,還有上校不滿船夫沒把船划好的戲──問題是,這樣素樸的、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的描繪人們學會了而且實踐了數十上百萬年的專業手工技藝,何以忽然在某一個歷史時刻有著懾人心魂的力量呢?為什麼我們看著某人靜靜做一件如此平常瑣事時會跑出來「絕望」「潰敗」「虛空」乃至於「死亡」這麼多天外飛來的感受呢?

有一句誰都聽過的園丁專業技藝老格言,「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今天仍要種下滿園的玫瑰。」──也就是說在海明威動筆之前,上帝或者說人類的荒唐歷史已先一步幫他寫好這個必要前提,備好在那裡作為他小說的大背景:末日,而且還彷彿是為海明威量身打造的末日樣子,由它負責供應絕望、潰敗、虛空和死亡。

這個特殊的末日,我們其實該稱之為「歐洲的末日」──一二次世界大戰的起火點和主戰場都在歐洲,上億死亡的絕大多數是歐洲人,這是好幾個世紀以來統治世界的歐洲正式衰敗;而這個末日,重創的還不只是人身現實,更深層的瓦解了歐洲人的思想、信仰、價值和想像,所有言之有據而且深信不疑的東西全在眼前崩壞,你以為堅實的如此脆弱,美麗的如此醜惡,亙久的如手中砂水中月,夢想原來是惡夢一場,一二次世界大戰以前所未有的瘋狂殺戮形式,全面的清算歐洲,逼他們交出世界的統治權,還逼他們交出世界的解釋權。

這裡日落,那邊自會月升和星起。固然,歐洲而外的世界也遭歐洲人製造的災難所波及和捲入,但另一方面,歐洲而外的世界也因此有了機會而且還有了意義,其中最快速崛起的當然是大西洋另一側的美國,一二次世界大戰它兩度扮演支援者和終結者,都在半途伸手,投入了一些資源,也犧牲了一些人命,卻高獲利的擷取了幾乎全部的勝利成果。

在我們這個墮落而且軟弱的世界,贏家拿的永遠比你看到的甚至想像的多。現實力量的勝利,總有一大堆人在第一時間就幫它轉成思想和哲學的勝利,這就是所謂贏家哲學,是「勝利找勝利理由,失敗找失敗理由」的讀史寫史惡習。於是,美國得放到更顯赫的思想位置,賦予更多的注目和解釋,尤其是中部、西部這大半邊較粗鄙不文但強悍的新美國,東岸原新英格蘭十三州之地太歐洲式了,歐洲那些精緻的、文明的、概念的、抽象思辨的東西已「實證」不行了,美國勝利乃至於有力量拯救世界的動人奧祕顯然不會藏在「歐式的美國」,你得到「非歐式的美國」那兒去尋找。

而且,對戰爭殺戮的普遍反省也得再等上一段時日,第二次大戰完全落幕在戰場上收屍才開始,之前這整整半世紀的時光,和平是髒名詞,溫文講道理不是呆子就是懦夫,懂得如何宰殺活物是人間最重要的技藝,也是最顯赫的行業。

這大致上便是海明威五十歲之前的世界模樣,一個萬世一時為他打造的舞台。之前的馬克吐溫出現得太早,而且調子太小鄉小鎮,也太滑稽凸梯太顛覆,欠缺那種渾身肌肉還長毛的英雄氣;而與他同期的福克納又太敏感也太誠實了,本來他的出生地點比海明威更正確,祖宗八代的成分也更好吹噓,但他安靜的躲回南方「那郵票大的土地」專心的喝酒和寫作,把文學界期待的「新美國英雄」天命位置讓出來,而這上頭海明威是絕不會客氣的。

比較海明威和福克納其實是很有意思的,可惜我們這裡只能大略講講。年輕未成名的時光,他們幾乎做了完全一樣的事,想方設法參加一次大戰而且同樣弄傷了腳,一次大戰後一樣遊歷歐陸,以為文學志業的起點,但到此為止。福克納對戰爭的反省開始得非常早,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他以處女作《士兵的報酬》告別自己對戰爭的嚮往,甚至就此告別現實的戰爭素材,往後,他筆下的戰爭是家鄉先人的美國南北內戰,反省不僅置放到歷史的時光縱深之中,也上升到人性的善惡幽微層次裡,同時,他的書寫筆調亦承接著歐陸小說長河的技藝傳統,以此把歐洲人思索至今懸而未決的問題繼續追下去,是古老文字共和國的美籍現代公民;相對的,海明威則樂而忘返,他與喬伊斯等歐洲當代第一流的書寫者交遊,但沒從他們那兒學到東西也不需要學,因為半民粹式的保有他的「美國本色」才符合彼時文學空氣中漂浮的期待,才是他獨有的書寫捷徑。當然,這樣的文字和書寫方式穿透力和負載力兩皆有限,撐不起太厚實的東西亦挖不出太深奧的東西,但這從來不會是海明威的困擾,他原本就沒那麼多問題真的要問,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責任得幫世人追問,他的小說主體是表演而不是思索。而如此輕靈的書寫形式和書寫用心,也和他人生現實裡的「暴烈觀光主義」(卡爾維諾講的)小說形成方式配合得天衣無縫,讓他在最短時間內抓住異鄉的某兩樣醒目事物,可以馬上成為小說素材,如此蝗蟲過境般一地寫過一地,寫掉半個地球。一般小說家不能這樣子工作,他得有一個長時間的浸泡過程,這原來是記者的方式,而海明威就是有辦法把理應是五百字分量的報導,轉變成為一部像模像樣的小說。

最後一代的溫柔

然而,太長的好運氣有其難以逃遁的代價。中一次獎誰都曉得那是幸運、是這一生可能只造訪這麼一回的恩賜,你會心存感激,但當它持續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就不可避免的質變成某種正常處境,是我本來就該享有的東西,你的生活樣態、生命樣式乃至於夢想,會建立在這終究不會駐留的基礎上頭,和它密密的嵌合交織起來,以至於它最終變成你損失不起的東西,這是好運氣利用人性的最令人無法招架的反噬。《渡河入林》和之前海明威小說最根本的不同便在這裡,《渡河入林》最真實的悲傷也源自於這裡。

只是它未免來得太晚了些,生命時光已然揮霍殆盡,再沒那個餘裕重新去學去想來對付它,再沒有戰場,只有廢墟,甚至是青草重新長長、農家重又冒起炊煙的沒有遺跡廢墟,就像《渡河入林》書中老上校尋覓而且自言自語的那樣;更糟糕的是,海明威簡易到討巧地步的那一點點生命哲學,根本性的阻斷了所有突圍和救贖的可能,他相信肌肉,不相信頭腦和心靈,而肌肉總是這三者中率先鬆弛老化的,這條路已不回頭走下去了,「走向了原始與野蠻,通向了D. H. 勞倫斯與某種民族學。」盡頭處便只剩老動物般的頹然倒下死亡。

把時間直接跳到我們此時此刻,一切就更明白了──戰爭仍不時開打,但我們說那是愚人、惡棍和瘋子難以根絕的惡,至遲從越戰之後,就連後知後覺的美國人也都這樣想事情了,紫心勳章什麼的比越南土產還不值錢還拿不出來;獅子不再是百獸之王,一如長著好吃排翅的鯊魚不再雄霸七海一般,如今它們遠比我們家裡的蟑螂還脆弱、還容易捕殺滅絕;日前,就連西班牙鬥牛也從善如流改了,如今面對憤怒公牛的不再是那種喬張作致的攜劍鬥牛士,而成為空空兩手的體操選手,以靈巧的前空翻後空翻來閃避銳利的觭角;非洲的薩伐旅則是所剩不多那些西方的有錢有閒冷血肥佬才幹的蠢事,正常人去那裡是救助醫療災民難民的。如斯大情境之下,我們如何再能津津有味的展讀《戰地鐘聲》、《午後之死》和《雪山盟》呢?

張愛玲有回講起她過世多時的祖母,聰明的慨嘆等她自己也死去時,她的祖母將跟著再死去一次。如今,海明威的文學處境大致也是這樣,他的神話在二次大戰之後死去一次,而在這一代曾經和他重疊活在世界、比他年輕、以大師之心仰望他的人們死去時,他將無可避免的再死去一次。

這極可能是文學史上對海明威小說最複雜也最深刻理解的稍縱即逝時光,絢麗如晚照夕暉。之前,人們在時代的強光直射下,容易睜不開眼睛,陷入一種不假思索且沒有層次的熱愛,看不出他的局限與缺點;之後,則又會太棄之不讀,一種單純的遺忘,在歷史的黯夜角落裡。

如今已年過七十的賈西亞‧馬奎斯便屬於這麼一代的人,他另外寫過一篇發表於《紐約時報》的深情款款文章〈嗨!大師〉,回憶自己年輕、什麼都還不是的時光在街頭和海明威邂逅的美麗往事,文章篇名便是他隔一條街對海明威大喊致意的聲音,看來心情不錯的海明威也揮手回應;已經過世的卡爾維諾也屬於這一代人,我們前頭斷續引用的卡爾維諾的批評之言,便出自於這麼一篇名為〈海明威與我們〉的文章,卡爾維諾公正的指出海明威種種毛病,唯不改善意,「可是,十年後的今天,當我評估自己與海明威學習的成果時,我的帳目是盈餘的。『你可沒辦法愚弄我,老頭,』我可以這麼對他說,最後一次沉緬在他的風格中,『你可沒有得逞,你永遠也不會是個差勁的師傅。』」事實上,文章題名「海明威與我們」這樣的談論視角,已經就說明了太多事情了不是嗎?

賈西亞‧馬奎斯和卡爾維諾當然都是遠比海明威好的小說書寫者,這上頭,海明威仍保有他最終的幸運。海明威自己絕不會看到一個文學前輩有這麼多問題不口出惡言的,就好像他四下找人比拳擊一般,他也把以力相向的擂台搬到文學世界裡來,時時想證明自己比誰強大;然而,這些真正有實力一拳擊倒他的後來小說大師卻選擇以溫柔待他。

可溫柔不是不講出實話,而是怎麼講實話,以及在非冷酷不可的實話之外多點什麼──海明威小說,一旦失去了大時代的光環加持之後,其局限和缺點很容易被看穿,尤其是他始終停留於三十歲之前的心智程度,以及因此無可避免的虛假狂暴和感傷,更難以胡弄有年歲有生命閱歷的成熟眼睛,因此,喜歡海明威小說這件事很難成為一生持續不懈的事,人一到某個年紀和心智程度就只能告別它,如《聖經》說:「你若不回轉小孩的樣式,就斷不得進入天國。」於是,這些溫柔談論海明威小說的好心人,他們的多點什麼,便是不約而同把筆帶回到自己的年少成長歲月,回轉到我是小鬼你是大師的最原初幸福關係,藉此暫時收起理性的芒刃,慧而有情。

我們每一個人顯然都年少過,並不難回憶並理解所謂的啟蒙大致是怎麼一回事。在那個與其說是閱讀、還不如講是熱切搜尋瞻望外面廣大世界的特殊時刻,對我們深具啟蒙意義的書,不見得需要多好(老實說太好還不行,因為相距太遠,不可能看懂),而是取決於它所聯綴並排闥送到你眼前的某種大世界圖像。因此,一方面它有個別性、偶然性和發散性,做不得書好書壞的可依據判別,如格雷安‧葛林講「端看你爸爸書架上放著哪幾本書而定」;另一方面,它通常得有點疏闊、有點大言、有點通俗,書本身和作者有撼動世界的巨大聲名,因為書名和作家名字在實質內容之前,率先進入我們眼底,也領先一步給予我們對大世界的想像。卡爾維諾回憶海明威對他年少時日的吸引力便大體如此,「既是詩意的,也是政治的,是一種朝向積極反法西斯主義的困惑敦促,與純然智性的反法西斯主義相反。」意思很明白,對成長於原生法西斯的義大利半島且打過游擊的卡爾維諾,不是海明威小說,而是介入西班牙內戰的海明威這個人,作為一個反法西斯英雄的象徵這沸沸揚揚的存在。事實上,彼時連左派都一度錯認海明威是「我們這邊的人」,這個天大的歷史誤會還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日,現實世界的錯亂荒唐構成了方位學的悖論,右邊的反方向並不必然就是左邊,反法西斯極右政權的海明威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大右派,24K美國製的標準格式大右派,那種你完全可預知某件事他會怎麼反應、怎麼講話、採取什麼行動的右派。

但這些,一如青春幸福時光,已無可挽回的消逝了。然而不是有所謂「永劫回歸」這類的陰黯歷史說法嗎?適合海明威小說的那種大世界空氣誰能講他日不會反撲回來呢?這可能沒錯,但現實的神話英雄如瓷器,打碎了便難以完好黏合回去,因此,神話也許會重現甚或永存,但它不會費心回收海明威這個人,它只會重新製造出另一個海明威這樣的人。

遲到了整整十一年

《渡河入林》書末上校死得平靜自然,但寫成此書之後的海明威既沒死去,也不平靜不自然,他又足足活了十一年之久,活得非常折磨,他還有一些生命債務未了。

這個折磨是心智的也是肉身的──他得不斷發現,曾經對他那麼善意到幾乎有求必應的大世界已緩緩掉頭而去了;而幾乎同步的,他的身體也急劇的衰老,整組壞去,這是他過去調慢生命時鐘的到期整付,是時間大神的報復,其間他還在非洲殺小動物時狠狠摔過飛機。有關衰老這件除了身體本人不免哀慟但再平常不過的事,由於海明威自己的生命詮釋方式,已上升為某種象徵、某種封印,遂成了一道無解的生命難題;更致命的是,他一時還不可以自殺,不只是某種生命的本能依戀而已,同樣因為他過去講太快也講太多了,在無病無痛的好日子時,他不留後路的把自殺一事說成是最不帶種的懦夫行徑,白紙黑字俱在。為此,他一輩子不原諒因晚年病痛纏身而選擇自我了結的父親,事實上,我們前面所引述《戰地鐘聲》那段喬丹教授的死前喃喃自語,再往下一點就講到自己兩代先人的死亡,對長壽祖父的讚頌和對自殺父親的鄙夷。這是他生命哲學走向原始和野蠻的必然結果,他動物性的不會同情甚至敵視攻擊衰老病弱的同類,也就無法為自己的衰老病弱做預備。

這最後十一年時間他不是沒有斬獲,眾所周知,那部急怒攻心一揮而成的《老人與海》,幫他弄到普立茲獎和諾貝爾獎,再創一次書寫生涯的高峰。但賈西亞‧馬奎斯講得一點沒錯,「成功毫無價值」,他叫不回來的東西太多了,世界仍轟轟然向前不因此駐留片刻;更何況,他看不起的辛克萊‧路易斯和他一直有著陰黯同儕情結的威廉‧福克納已先他一步獲獎,這個獎已不再純淨如少女了。因此,他甚至沒去斯德哥爾摩和瑞典皇后跳舞,而由美國大使代領了事。

一九六一年七月二十一日,他開了最後一槍,目標是自己的前額,這麼近的距離,即使當時他已衰弱不堪且陷入心智迷亂之中,還是可以打得很準。此時,卡斯楚已拿下哈瓦那控制了整個古巴,他晚年居住的這個島國從親美翻轉成反美,至今未解。我們說,換在年輕任何一刻時光,海明威一定磨刀霍霍,至少會弄艘船、弄幾名雜牌軍作勢對抗一番,如二次大戰期間他那艘在加勒比海號稱要獵殺納粹潛艇但大概只捕了幾條魚的「比拉號」,唯比刻他只是單純的恐懼,「反美情緒已漸漸高漲。到處都是。真的很嚇人。如果他們真行動起來,我確定他們會要我捲舖蓋走人。」因此,他是死在美國本土的,繞了大半個世界,死在愛荷華自家農莊這個清晨。

一些《渡河入林》書裡沒能明白講出來的自省話語,他倒是在書面的諾貝爾獎致謝辭中寫了,這非常非常有意思,想想,這樣一個虛華、浮誇、哪裡熱鬧哪裡去、裝腔作勢大半輩子的人,當他有機會站上世俗文學頂峰顧盼自雄時,反倒連場面話乃至於多少勉勵鼓舞世人一下的好話全省了,他說的是比《渡河入林》老上校的最後字條長一些,但仍簡短、灰暗、平靜,是諾貝爾文學獎史上最誠實最自剖的發言。

海明威寫下的是:「我要我國的大使代我朗讀這篇謝辭,而又要充分傳達一個作家的真心話,這可能是不容易的。人所寫的東西,似乎總不能立即為世人所領會,在這方面,有時一個作家是幸運的。唯久而久之,人所寫的,還是會水落石出,藉著他擁有的書寫技藝,他的作品會讓他不朽──或湮沒無聞。/寫作,充其量,不過是一場孤單的人生。為作家而設的組織減輕了這份孤單,但是我很懷疑這能否真的在書寫上有所助益。褪去了孤單,他的公眾聲望日增,作品卻往往開始敗壞。正因為他獨自工作,如果他又夠好的話,所以他每天都得面對永恆的存在,或不在。/對真正的作家來說,每本書都應該是全新的開始,是再次嘗試前所未及的新東西。他應該總是書寫自己從未做過、或他人做過卻失敗的東西,運氣好的話,他會成功。」

商品簡介

2010開卷好書獎:十大好書‧中文創作。

推薦理由:「不屬學院派卻極專業的閱讀書寫,以其廣袤龐大的讀書經驗為後盾,兼及銳利通達的人生見解,自由聯想、旁徵博引成引人入勝的意義體系。經此評點,儼然每本書都自成一絕妙宇宙。」(朱偉誠)

在台北,14位作家,在咖啡館,遇見唐諾,坐下來,喝杯焦糖瑪奇朵、卡布其諾或拿鐵,遇見14位作家

吉拉爾、朱天文、艾可、果戈理、波特萊爾、波赫士、契訶夫、柯斯勒、海明威、納博科夫、康拉德、葛林、路易士、福克納……

閱讀19至20世紀14位重要作家,14種書寫、14個故事、故事中的故事、故事以外的故事

14種人生風景,14幅心靈圖像,我們看見、聽到、觸著

唐諾在固定的咖啡館、桌子和椅子上寫下了文字書寫的美好時光、閱讀的盛世

一座城市一本書,一位作者多種閱讀方式

讀書不分大眾或小眾,就是要純粹的享受!!

一本書讀不完?沒關係,最重要找到專業的讀書人陪你伴讀

──迅速和輕易進入一個作家的靈魂深處、書的內容重點

唐諾的導讀讓你比別人先了解整本書!

一種非關評論家,來自讀者自己的聲音

有別於學院派、不同於文學創作者,每篇導讀讓讀者叫好,為大師如林的書海提供細緻的閱讀體驗。

讀這本書的理由和原因:

這是一個陪伴閱讀的年代,我們需要最好、最專業的導讀

書太多,讀不完?書太厚,看不完?沒關係,看完這本就了解作家們說什麼:

‧海明威有寫過爛作品嗎?

‧讀康拉德的小說,一面讚嘆一面咒罵?

‧多買一本契訶夫的小說,多讀一本契訶夫的小說,很重要嗎?

‧波特萊爾和大麻、鴉片有什麼關係?

‧福克納在領諾貝爾獎時說了什麼稀罕、不合時宜的話?

‧從《荒人手記》到《巫言》,朱天文下一本會寫什麼?

……還有還有

結論

在你還沒讀完一本書前

作為最「專業」的全職讀者,唐諾的銳利觀察、犀利精準的筆鋒

從14位作家的文字中先為我們從頭閱讀、導讀至最後一個字!

本書結集自唐諾為一本又一本了不起(但所知者甚少)、及其背後一個一個了不起的書寫者所認真閱讀、思索並寫成的文字。作為一名閱讀獵人,唐諾的書單涵括了吉拉爾、朱天文、艾可、果戈理、波特萊爾、波赫士、契訶夫、柯斯勒、海明威、納博科夫、康拉德、葛林、路易士、福克納等14位名作家。

唐諾導讀這些偉大的說故事者,也解讀了「閱讀」這件事,是讀者經典閱讀前必備的一本書。

這本書最適合:

‧一年只買一本書的人(對了,就是這一本)

‧自己找書來讀(相信自己)的人

‧有個性、不要讀書時有人在旁邊嘮叨(最好給我閉嘴)的人

‧要寫讀書報告就到處找資料(讀這本就通了)的學生族群

‧準時出席讀書會,又擔心找不到對象(就是書單)的人

作者簡介

唐諾

本名謝材俊,1958年生,台灣宜蘭人,台大歷史系畢業,現從事自由寫作。

不是專業球評,早期卻以NBA籃球文章廣為人知。

不是專業推理小說評論者,著有「唐諾」風的推理小說導讀。

不是專業文字學者,著有《文字的故事》一書,同年囊括國內三大好書獎。

唯一「專業」的頭銜是作家、兼全職讀者,著有《讀者時代》、《閱讀的故事》、《唐諾推理小說導讀選》。

在咖啡館遇見14個作家
作者:唐諾
出版社: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0-08-05
ISBN:9789570836516
定價:350元
特價:88折  308
其他版本:二手書 31 折, 110 元起